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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大海,鱼群向你游来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7-04-18

   

  朱蕊,散文家。出版有散文集多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理事,上海作家协会散文报告文学专业写作委员会副主任,上海诗词学会理事。  

  

  朱蕊

  

  总有那么一天,你会满心欢喜地在你自己的门前,自己的镜中,欢迎你的到来,彼此微笑致意,并且说:这儿请坐,请吃。      

  你会重新爱上这个曾经是你的陌生人。给他酒喝,给他饭吃。把你的心,还给它自己,还给这个爱了你一生,被你因别人而忽视,却一直用心记着你的陌生人。  

  把你的情书从架上拿下来,还有那些照片、绝望的小纸条,从镜中揭下你自己的影子。坐下来。享用你的一生。 

                                                                                                                                     ———德里克·沃尔科特  

  3月17日刚刚过世的诺贝尔奖得主德里克·沃尔科特曾经这样描写港口:铁灰色的海港/张开在一只海鸥锈迹斑斑的铰链上……天空的窗户格格作响/在突然倒挡的变速器上……在这个句子结束时,就会开始下雨/在雨的边缘,一张帆……据说,这就是西印度群岛……  

  而港口,总是面朝大海。

  “面朝大海”,后面就该是“春暖花开”,这诗句虽然已经被用到烂了,本应避开。然而,还是又一次沿用。总是好奇诗人是如何将大海和花开连接起来的,面朝大海,海上有波涛,有船帆,有海鸟,或者也可以看到海天一色,有远天的云霞,或者也有从水下蹦上水面的鱼类,就像沃尔科特看到的,天空的窗户格格作响,海鸥锈迹斑斑的铰链,在雨的边缘,一张帆……但海子却说:春暖花开。面朝大海的时候,海子的心里,简单纯粹而充满诗意。那是一个时代的憧憬。

  春暖花开的季节。梅花刚刚收起她的冷香,迎春花油菜花黄灿灿地亮起来了。我将梅花和迎春花油菜花合在一起说,古人肯定不乐意了,清俗不分。然而,现在的城市人,哪管得了那么多,只要是花,都一样怀着惊喜的心情照单全收,于是就迎来了百花争艳的春天。可不是嘛,古人不怎么提起的樱花,被看微信的人们刷屏啦,“报告老板!我要请假去看樱花”“让你垂涎欲滴的樱花美食”“你有一封赏花帖待查收”“樱花红陌上,杨柳绿池边”,“美爆!去哪里看樱花?”“听,樱花盛开的声音”……而唐诗宋词歌咏过的桃花、杏花、梨花、李花、海棠、蔷薇……甚至杨花,更是已在阡陌间与青青草色一起烂漫不已。

  想说港口,却被春天分了神。不过,“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流水归大海,春色确实和大海息息相通。

  虽然我居住的是港口城市,但对港口的最早认知是源于京剧《海港》,第二场,马洪亮的唱段:自从退休离上海/时刻把码头挂心怀/眼睛一眨已六载/马洪亮探亲我又重来/看码头,好气派/机械列队江边排/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它轻轻地一抓就起来!尤其是“大吊车”,到最后“哈哈哈哈”的笑声,声如洪钟,龙吟虎啸,訇然大港气势。

  现在上海有洋山深水港,由大洋山港口区和小洋山港口区组成。可供开发的深水岸线4900米,是上海国际航运中心的深水港区。虽说冠着上海的名,可离上海芦潮港还有18.9海里,位置在浙江省嵊泗县境内。其实,这种大港口更多是和货物吞吐有关,和一座城市的经济运行、经济指标有关,而和个人具体而细微的凡俗生活关系不大。

  喜欢去南汇芦潮港或者金山渔港,去那里的目的,当然是为了饕餮。这样的春天,桃花节的时候,白天在南汇万亩桃园游弋,花红柳绿,看“东风着意,先上小桃枝”,体会宋人好情致,“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记年时。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红粉写的是女孩,也是写桃花?一样的娇醉粉腻,一样的靡曼妍丽,感叹宋人好词,为何今人面对古人同样的桃花漫舞,却不见了那人面,那桃花?今人呼朋引类,在桃花的红和梨花的白之间是芦花鸡的花褐色吸引了他们的注目,杨柳岸,桃树边,鸡鸭成群,田园风光也意味着盘中的美味。

  傍晚时离开桃园到芦潮港,夕阳中,看帆影远远近近,海面金光闪烁,咸湿的海风有了鱼的腥味,渔船陆续回港了。等渔民靠岸,安置稳妥,这时可直接找渔民买鱼虾蟹。活蹦乱跳地称了来(螃蟹必须用皮筋将蟹钳捆扎住)带回家,也是一天的好收成。新鲜水产,可省去所有的烹饪手艺,只需加盐,就做出了最美味的大餐。

  说句题外话,有朋友喜欢钓鱼,微信上晒钓鱼成果,用一个矿泉水瓶子作参照,鱼比瓶子大或者小,有时用脚作参照,钓来的鱼围在脚边,鱼当然比脚大。另一朋友当即晒出一张照片,说:“这才是钓鱼哪,海钓,只有大海,才有如此丰硕的馈赠。”照片上一人抱着跟人差不多大的鱼。一脸紧张,太重啦,抱不动!这是硬要将江河湖比下去,一个热爱大海的人,在海南岛的海边买了房子,可以经常面朝大海。

  金山渔港比芦潮港小,但它号称有上海的最后一个渔村。渔村就一条小街,现在做成风情街。街道保留了原来的样貌,也保留了以前最富裕的一户渔民的房子。渔民一般都住在渔船上,陆上有房子真可以说富足了,那渔民是渔村人家的族长,渔家客厅用来接待渔村村民,讨论村中事务,楼上有居室数间,有小小天井,天井墙角是一个比人还高的硕大水缸,水缸上方一段竹子水管连接屋顶排水槽———在没有自来水的年月,雨水就是渔民淡水的来源。

  走出街道,与街道成丁字形的另一条街已经形成。一字排开的是饭店、酒家,而这里所有饭店的特色都是海鲜。海,近在眼前———走几步到马路对面,可以凭栏看海,露出海面的大金山和小金山在极目之处——山外有山,不,山外有海,海外还有海,大海通向更辽阔的远方。港口,对我们来说,其意义是否在于让我们进入大海,大海是否意味着无限宽广的世界?意味着联通和交流?另一块陆地在海的那一面。大海在陆地和陆地之间连结,港口恰恰是这种种联结的枢纽。

  这样说来,港口令人产生走向世界的梦想。港口令人胸怀远方。港口也使人相信人和人可以沟通,文明和文明可以互相了解乃至学习,就如当年的郑和下西洋……

  然而,不是所有的港口都为了大海的沟通和联结。军港——担负了港口的另一种使命———护卫土地和海域的安全——大海,不是所有的时候都畅行无阻,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给陆地带来丰厚的馈赠。1840年的鸦片战争,侵略者正是从海上进入港口登陆中国的。想起这些,是因为想到了另一种港口的形象。海参崴,也叫符拉迪沃斯托克,俄语的意思为“东方统治者”或是“征服东方”。虽然百度上介绍说海参崴是天然的不冻港,也是俄罗斯太平洋沿岸最大的港口城市,扮演着军港、渔港、商港三种不同的角色,如今以商港为其主要功能,但我对其军港的印象更其深刻。记得我曾站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港口瞭望港湾里无数军舰桅杆森林般矗立,蔚为壮观;我也曾参观安置在岸上的废弃军舰内部,其内设备、人物模型栩栩如生;也曾经过门警森严,围墙高耸的建筑,导游指着其上高高飘扬的旗帜说这里是俄罗斯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所在地……据说符拉迪沃斯托克一度曾经是世界上最坚固的海岸堡垒之一。

  1860年前符拉迪沃斯托克还叫海参崴,属中国清朝领土,当时闯关东的直鲁两省(河北山东)人把这里叫作“崴子”,山东人的“跑崴子”指的就是这里。

  那屈辱的一页终于翻过去了。我想起曾经登上东海舰队的军舰从上海港出发,出吴淞口,去海上演习,鱼雷以雷霆之势飞射而出,深水炸弹在水底炸起巨大的浪涛……军港,也有一种美。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

  大海啊,孕育生命和一切的大海,起始于港口,也终止于港口,港口成为进入大海的钥匙,让我们面朝大海。

  面朝大海的时候,沃尔科特说,比任何人都幸福的是那个饮酒的人/他和终生的同伴坐在眨眼的星星下/码头的尽头亮着一盏稳定的弧光灯。港口,码头,一个人,一杯酒,一盏灯,一个人的孤独,但据说他比任何人都幸福,那个和他对饮的终生的同伴则形象抽象,他是谁?是另一个自己?

  港口,面朝大海,让世界在我们面前层层叠叠般展开,直至远方的地平线,那是另一块陆地,穿越过那块土地,又是面朝大海……如果我们还相信进化论——我们来自大海,我们是由鱼演变而来的———

  那么,当我们面朝大海的时候,鱼群向你游来,那正是许多许多年前的我们,因而,就像诗里说的,从镜中揭下你自己的影子,我们从大海的镜中揭下自己的影子,坐下来。享用你的一生。

  面朝大海,当澎湃汹涌的(世界的或者历史的)涛声退去,我们面对的应该就是自己。一个人,在眨眼的星星下,或者对影成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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