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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前线,她给巴金当向导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7-09-11

     巴金将女儿小林写给志愿军的慰问信交给兵团文工团同志。前排巴金(左二),戴雪霞(右一)。

       1954年戴雪霞回国慰问时留影

  侯炳茂

  

  我和戴雪霞大姐都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共和国老兵。上次会面,性格开朗的大姐对我谈了很多战地往事,此后我写了一篇散文《16岁的秦腔》,记述的是志愿军战士侯志强英勇献身的事迹,不久前刊登在《解放军报》。我带着报纸来干休所向大姐禀报,老战友见面,谈得最多的是抗美援朝的故事。

  我们聊得很兴奋,大姐取出一本相册,介绍起在朝鲜前线时的留影。其中一张照片,是志愿军战士们围在巴金身旁,看他女儿的来信。

  1952年的初春,在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布满各式各样掩体和防空洞的大山坳里,仍覆盖着难以融化的厚厚积雪。敌人又发动了灭绝人性的细菌战。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作家巴金到朝鲜前线了,要到西线指挥部十九兵团部来访问,喜讯顿时在机关上上下下传开了。戴雪霞大姐凝视着这张照片,对我讲述了她在抗美援朝前线给巴金当向导的经历。

  雪霞大姐那时还年轻,没拜读过巴金的杰作《家》《春》《秋》。只是听老师和同志们讲过,他是一位国内外享有盛名的作家。

  和巴金一起到朝鲜的还有作曲家王莘、画家罗工柳和作家黄谷柳、白朗等,是由中国文联和军委总政组织的“朝鲜战地访问团”来朝鲜的。他们也要和所有志愿军战士一样,通过敌人狂轰滥炸的重重封锁线,才能到达前线。

  雪霞大姐津津乐道地对我谈起与巴金初次见面的情景。就在访问团到达他们驻地的当晚,张文苑团长交给她一个特殊任务,去照顾巴金同志,他要在兵团部停留几日,要她给巴金做向导。

  大姐回忆,怀着惊喜又敬佩的心情,第二天她被团长带到巴金住的防空洞里。洞位于山坡,依山而凿,有粗树干支撑顶部,洞口有树枝和木板钉成的门扇,要弯腰低头进洞,靠山墙用树桩支起一张床铺。当他们进去后,雪霞大姐愣住了,站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位中等身材、面庞清秀、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穿着一身棉军装的普普通通的志愿军干部。难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巴金吗?巴金以微微憨笑的眼神望着她。团长介绍:“这位是小霞同志,她是我们文工团最小的团员,今年15岁。您有什么事需要联络可以告诉她。”巴金朝她点了点头。

  大姐说,当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暖壶里是否有水,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因为在严冬和初春,凉水是冰冷刺骨的。巴金慢腾腾地用四川话说:“有水,没关系嘛。”看他平易亲切,很快就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雪霞大姐首先告诉他要注意安全,白天有敌机轮番轰炸,不能轻易外出,以免暴露目标,晚上要挡好灯光。山上经常有特务打信号弹,战士搜山,常搜出敌机投放的降落伞和电台。巴金仔细听着,不时地点头示意。

  巴金和慰问团奔赴前沿阵地,兵团指挥部要为这个特殊的慰问团开一个隆重的欢迎会。

  雪霞大姐陷入了回忆:“这天晚上杨得志司令员、李志民政委、陈先瑞主任和机关同志们都来了,我们文工团表演了许多精彩的小节目,同志们像过大年似的高兴。我坐在巴金身边,杨司令员过来指着我沾满了油渍的棉军装对巴金说:‘小霞的爸爸是卖油条的,你看弄得满身是油。’转过头来又说:‘别怕,你陪巴金跳舞。’惹得我们都笑了。我真的要请巴金跳舞,否则就没完成任务。我直立在巴金面前,等他站起来,他让我坐在他身边,小声说:‘我真不会跳舞,真的!’这时,我也不再难为他了。他像对待孩子一样递给我一块糖。此时,我觉得他像父亲一样慈祥,心里甜甜的。晚会最后请巴金讲话,他不善于讲话,但他热爱每一个英雄儿女,全场静静地听他朗诵赞美志愿军的一首诗,字字浸润我们的心。最后他抑制着激动的感情,用微微颤抖的四川话说了一句:‘你们是最最可爱的人!’顷刻,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大家热泪盈眶……至今,那特殊环境下的晚会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大姐见我听得很有兴致,接着说,晚会后他们分别奔赴前沿阵地。

  大姐告诉我:“我们文工团也分头到前线慰问演出。我和另外两位同志到六十三军最前沿防御阵地,我们要去的八连与敌人据守的山头相对峙。上这个阵地要经过一段开阔山沟,敌人不时用炮火封锁。带领我们的是通信员小刘,有实战经验,他熟悉地形,利用夜幕在敌人开炮的间隙,几次冲过封锁线,来到阵地战壕。白天可以清楚地看到敌人阵地上部署的螺旋形铁丝网,晚上可以听到对面敌人活动的声音,敌人的火炮无定时地雨点似的狂轰滥炸,震得山摇地动。我亲眼见到战士们利用夜间袭击敌人的地堡,寸土不让地坚守着阵地。战士张有才在歼敌负伤后与战友失去联系的情况下,艰难地一点一点爬回来,满腿是血。他的英雄事迹在阵地传颂,这时我想起巴金说的每一个志愿军都是最可爱的人,同时我也在巴金的启发下,把他的事迹记录下来编成快板,在阵地上演出宣传。我是舞蹈演员,尽管阵地掩体低矮窄小,但只要能容下几个人的地方我都给战士们跳新疆舞、蒙古族舞、朝鲜族舞,在近一个月的时间,每天进出阵地上大小掩体,不间断演出。后来我因连续发热昏迷,被送到医院确诊患了疟疾。经医生治疗后,我又重返前线演出。因为受到巴金的鼓励,我圆满地完成了演出任务,这年被文工团评为优秀团员并荣立三等功。”

  听到这儿,我对大姐说,巴金得知这个喜讯一定很高兴。大姐说,当然。那年5月下旬我和巴金在开城又见面了。

  大姐回忆,“文工团去开城参加兵团组织的文艺会演,巴金也从阵地前线回到开城。开城板门店是中、朝、美谈判的会址,是中立区。一见面他便告诉我:‘小林(他的女儿)来信了,给志愿军大哥哥写了一封慰问信。’我一听高兴极了。他兴致勃勃,把小林的信拿给我们看,为女儿能给志愿军写信而感到欣慰。这张照片就是那时我们相遇时照的。我们都被感动了,那年小林才6岁多,刚上小学。我们很快给小林写了回信。小林与我们通信的事,当时曾被传为一段佳话。后来得知,巴金从1952年3月16日过江,至秋季10月才返回祖国,历时半年多,他几乎跑遍了西线指挥部所辖的重要阵地,深入到前沿坑道战壕,和普通战士、英雄功臣促膝谈心。那年他已经是年近半百的人了。1953年7月27日,朝鲜刚停战,他第二次入朝再次深入战场,直到1954年元旦才返回祖国。”

  我被巴金这种置身前线体验生活的精神深深感动,终于明白了巴金为什么能写出《团圆》这样感人的作品。

  大姐告诉我:“根据巴金的小说《团圆》改编成的电影《英雄儿女》,主题歌演唱者的原型就是我们文工团的团员。原型中也有我的影子呢!因为巴金曾说过,你是我采访过的印象最深的文工团团员。”

  大姐还给我看了她至今保存的、她在上海戏剧学院学习时巴金老人用真名写给她的一封信:

       雪霞同志:  

  信收到了,我给您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说您不在,我住在武康路一一三号,离学院不远,您有空欢迎您到家里坐坐。我的女儿小林现在巨鹿路《上海文艺》工作,她是戏剧学院六八届的毕业生。  

  祝好! 

                                                                                李芾甘 三十夜  

  短短一封信,充满真挚、热情的情感。巴金老人没忘记抗美援朝前线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向导。

  (侯炳茂,1951年1月入伍,参加抗美援朝,在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六十四军军医院一所任卫生员。1953年7月27日停战后回国。在某野战部队医院任卫生排长、军医、所长、院长。荣立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撰写回忆抗美援朝散文,获第六届冰心散文奖。现为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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