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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外祖父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7-11-06

   

  秦岭,著名作家,甘肃天水人,现居天津。主要小说有《女人和狐狸的一个上午》《皇粮钟》《绣花鞋垫》《寻找》《幻想症》等,出版著作10多部。小说4次登上中国小说排行榜,多篇散文被纳入省市高考、中考、高中联考试卷、模卷“阅读分析”题。

  

   秦岭

  

  时光荏苒,一晃十二载,又逢外祖父仙逝祭日,心中怆然,思绪像长了翅膀的青鸟,从津沽大地直飞陇原天水,落到一个叫湾子的地方。外祖父坚硬而鲜活的生命早在12年前就在这里消失了,唯有生命的轨迹,一如故乡崖畔上纹丝不动的石头,深深嵌入我的记忆。

  日前在南开大学图书馆夜读,偶然看到古装版的《粉妆楼》,久违的记忆像洪水一样喧嚣起来。上世纪70年代初的天水西郊,尚没有通电,最难忘外祖父家南房顶高悬的一盏油灯,往往是我和众舅们围坐在热炕上,听外祖父手捧线装古版书讲“古今”。他老人家满肚子“古今”,尤以《粉妆楼》烂熟于心,罗家忠烈和朝内奸佞的恩怨,被他演绎得线条分明、活灵活现,使我童年的思绪像小鸟一样探头探脑地过早感悟着人间的百味。本应是蹉跎而又苍凉的岁月,却因了这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浸润,如羊肉泡馍般有滋有味,使我儿时的记忆谷穗般殷实而亮泽。长大后我读《聊斋》、研《三言》、品《红楼》,顿然失色,始知许多人物已在外祖父那里就耳熟能详了,不觉喟然!先哲云:孩提时代是思想形成的发端。我想,我文化艺术感觉的形成,是否与外祖父“古今”中那迷宫一样的诱惑和神工般的启迪有关呢?果若如此的话,外祖父和我的母亲一样,似乎是不经意中,给了我最早的启蒙。

  外祖父祖上数代乃庭院相连、家盈囤满的书香富贵之家,至上世纪50年代初,田园家舍皆分给四邻,家道渐微。好在外祖父是个理家户口的勤人,不是精心侍弄日月,躬耕田畴,就是背着背篓披星戴月到西口、铁炉等地赶集,倾力操持家业,家中于是多了一份和美,少了一份清寒。至70年代初,外祖父满堂儿孙乐,庭前好花圃,出门有自行车,做衣有缝纫机,掐时有马蹄表,竟引领了那个时代农村的新潮,在那个依山傍水的黄姓大村,也算数得上的好家境。印象中的外祖父,精神矍铄,面如重枣,疾步如风,性情刚烈,在平淡如酸菜般的乡村,却也不忘营造属于自己的丰富而独特的精神领地。他通晓韵律,家有三弦、琵琶等多种民族乐器,是上川下坝秦腔班子中颇具声望的台柱子,他扮演的杨五郎、包公、秦英等形象,呼之欲出,名扬八方。70年代末老戏复苏,院中出入皆为好戏者,往往是白天他在院中现身说法,夜晚率众登台亮相。戏班子中,光扮青衣、旦、操锣鼓、三弦的族人,几近半数,其时大舅公职在外,否则其精湛的二胡,亦能博得满堂喝彩。我自幼喜好音乐和秦腔,大概源于秦腔和音乐那异曲同工的妙韵。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就是伴随着这神奇的音符和节拍度过的,这大概是我后来在天水、北京、天津等地求学谋事时,始终如一地酷爱秦腔的渊源。那年在北京的某电视剧拍摄现场,我应邀亮了几嗓回肠荡气的大净,友啧啧称奇,笑问:“哪派?”我笑答:“外祖父派。”齐乐。

  外祖父兄妹多,子女众,他都能兼顾左右,公允对待,倾囊相助,理所当然成为家族的支柱。我是外祖父最长的外孙,自幼因母乳少,和弟弟以羊奶维系羸弱性命,偏偏我的饭量却大得出奇。许多看着我长大的人说,我幼时软得像面条,立都立不住。遥记4岁时,外祖父常徒步几十里山路来我家,然后手拉我,怀抱弟,牵着那只雪白的奶羊,去贫瘠的山坡上找青草。有次刚返回村口,奶羊突然拼命挣脱,钻进了深沟。外祖父赶紧把我和弟弟安顿在村口的柳树下,疾步冲进沟底的槐树林中。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奔跑,我从来没有见过外祖父的奔跑会那么忘我、那么拼命、那么超越了他的年龄界限。他渐追渐远的背影由大到小,脚步大起大合,像一把幅度扩张到极限的连枷,能听到轴心处传来的吃力却坚定的声唤。其情其景,成为我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惊心动魄的记忆。母亲和我们一直焦急地等到天黑,外祖父才牵着羊,踩着清冷的月光从山外回来,周身衣服多处被树枝划破,疲惫得像是大病一场。外祖父对我的牵挂是一贯的,直到我上初中,他还担心我饿着,拿了几角锅盔馍来学校找我,其时我们敬爱的外祖母已经被病魔折磨得卧床不起,身边尚有几个年幼的舅舅,外祖父常对我说:“饿了,就赶紧来,取馍。”斯言犹在耳畔。

  1982年,操劳一生的外祖母不幸谢世,家道再次急转直下,两个美丽的花园百花凋敝,几架葳蕤的葡萄坍塌不堪,鸡犬销声,鸭猫匿迹,昔日的喧嚣恍如遁入地下,院落一片破败。贪婪的病魔夺去外祖母的生命不说,又无由地把外祖父重重地摁到了干硬的炕上,虚弱的身子开始在凄风苦雨中勉强支撑。那时我在外求学,很难见得老人家一面。有年暑假,母亲把外祖父接了来,我幸得与他相处数日。其时外祖父尽管已经步履蹒跚,不能念唱做打,但是和母亲分析、订正起秦腔戏本子来,仍然思路清晰,脑海里储存的几十本秦腔戏能滔滔不绝地轻吟出来。弟弟顽皮,喜欢听外祖父“咬谜”,外祖父就不厌其烦地“咬”一些谜让我们猜。某个雪天,外祖父盘腿坐在炕上,温热的目光中充满爱怜,谜面像诱人的葡萄一样从他嘴里滚落,在我们少年的瞳仁里闪烁着晶亮:

  一点周瑜不良,

  三战吕布关张,

  口骂曹操奸党,

  刘备四川称王。

  我和弟弟急得抓耳挠腮,愣是猜不出来。母亲早就悟得,却故意不说。后来才知道是个繁体“训”字。我至今感觉甚奇,外祖父胸中谜面百千,我何以唯记得此谜?人生一世,修身养性,做事为人,怎一个“训”字了得!

  1989年,我去一个偏远的农村中学参加工作,其时五舅、六舅、七舅和我一样,均因年少未曾成家,而外祖父像被风雨浸透了的一面老墙,完全坍塌了,终日卧炕,苦不堪言,仍吃力地嘱咐我:“被和褥子缝了没有?饿了,回来拿馍。”还吩咐六舅给我打了一把菜刀,再嘱:“钢色要好。”

  外祖父重病的日子,母亲常以泪洗面,不忍亲往,常摘了杏子、李子让我去拜望,但外祖父已气若游丝,不能进食,以糖水维持生命,纵有言万千,也难表一二,眼角时有泪滴。外祖父刚直一生,何曾流泪!这泪,皆因未了的心愿太多,未尽的牵挂太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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