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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买肉纪事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7-11-06

   

  于军,医生,作家。笔名七点半。从事业余文学创作三十五载。多年来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评论等数百篇,多篇作品获奖。曾任第二届北京文学奖评委。北京市海淀区作家协会会员。

  

   于军

  

  作为一个上世纪60年代末在北京出生的孩子,我可说是这座城市历史变迁的见证人之一,今儿个,我想跟您唠唠咱北京人最普通的“买肉”经历。

  故事的开头是在1976年底,当时我在东城区方家胡同附近居住。那时候刚刚粉碎了“四人帮”,国家还没取消“肉本儿”“粮票”等,猪肉供应也是定量,所以百姓肚里当时最缺少的是油水!

  我小时候是由姥姥带大的,在姥姥眼里我是最“听大人话”的孩子。可唯有一事儿除外,那就是我不爱去帮姥姥买肉!

  我是在姥姥过生日那天接了我姥姥的“将令”去二条胡同买肉的,具体任务是两毛钱“肥瘦儿”!

  才下午两点多,我就小跑着来到了副食商店门口。

  这家副食店有50来平方米,分三部分,“大肉组”在商店进门处对着的地方。这家店里的卖肉师傅叫“刁拳头”。他家和我姥姥家住一条胡同里。

  刁拳头那时20多岁,个儿不高,圆眼睛,留撇小胡子,一口京腔。据说刁拳头出生时由于他娘营养不良,长得只有成人的拳头大小,故取名“拳头”,因姓刁唤作“刁拳头”。

  刁拳头干工作倒不怕脏累!可就是爱跟顾客吵架。到下午三点半了,买肉的人群在店里排起了长龙。

  那天刁拳头心情不错,才4点,他就开始戴上套袖准备卖肉了(副食店每天下午2点进两扇猪肉)。那时卖肉的师傅多半是“刁拳头”这样的壮小伙儿(但由于挣得不多,所以难有积极性)。

  “大哥,给我拿两毛钱的,要尽量瘦点儿的!”小民子是因为他怀孕的老娘想吃点瘦肉才提这要求的,此前他已经在这里整整站了两个多小时了。谁知小民子的合理要求,竟被刁拳头看作是“无理”挑衅!

  他插着腰,冲小民子嚷道:“我说你一个小毛孩儿,哪多么多屁事儿呀!(给嘛吃嘛就是他定的规矩)对于触犯他“规矩”的人,他一向是不论老少一律“爱谁谁”!见小民子低头不搭腔,一脸愤怒的刁拳头接着怒道:“你一小孩挑肥拣瘦的,你当我轻省呀?刁拳头边说边拿眼盯住已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民子接着说:“要有这技术,你自己来吧!”说完将刀头一下重重地剁在了案板上,他的刀足有一尺长,让人看着就心寒!

  小民子差点就被吓哭了,脸色也由白转为红,低着头小声道:“那您就随便切吧。”

  听了这话刁拳头更加火了,瞪着本来就大的眼睛对小民子嚷道:“那你刚才是跟我逗闷子哪!”说着又用刀背儿一拍桌子。把小民子吓得转身就跑了!

  “爱买不买!”刁拳头一脸不屑,又若无其事地卖起了肉。

  可当一位秃头老头儿买肉时,刁拳头又火了!

  原因是老头提出要买“肥的”。刁拳头平时最受不得的就是被人家指使!因此他一听老头儿的话,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说要肥的就给你肥的呀!那瘦的我卖给谁呀?”这话像是出膛的子弹!

  “你乐意卖谁就给谁,关我屁事儿!”这老头儿说话也很横!

  “嘿,老头儿!我就不卖给你,你能怎么着?”柜台里的刁拳头像个泼皮!

  “不卖我,今儿个大伙儿谁都甭想买!”老头把脖儿一梗,瞪眼撩了一下身后的人,意思是要玩命!

  人群一阵大乱,纷纷向后退出几米远。一个妇女怀里抱着的孩子也突然大哭了起来,场面更加失控!

  “这不是撂跤的陈三爷吗?”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秃老头,出来打圆场儿!原来是刁拳头他们院儿的老邻居耿大叔。他冲秃老头笑着一拱手,说:“三哥,这刁家小拳头是我们院儿邻居,今天确实是他不对,您老就高抬贵手放过他吧!这小子是受‘四人帮’的毒害了!没老没小的!小弟给您赔礼了!”

  秃老头拿眼梢扫了老耿一眼,知道也不好惹,勉强还了个礼。“快给张大爷拿肉,你这浑小子!”耿大叔冲刁拳头一使眼色。

  又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排队的人还是不见少,肉却是不多了!卖肉的刁拳头也累得在手腕上又贴了贴膏药,而我的心却是越来越不安起来!

  又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当终于排到了我买肉时,肉已经全部卖完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腿像灌了铅!想到姥姥的生日面,两行泪水不由得顺脸颊无声地滑落了下来,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一进门我就大哭了起来!知道原因后,姥姥的眼圈也红了!也许是这次买肉经历给我的刺激太大,此后我再也没去过二条胡同买肉!

  时光荏苒,30年后的一个春节,我准备买点年货于是开车来到位于丰台区的一家市场。在这里我竟然见到了刁拳头!

  30年没见,早已步入中年的刁拳头大致模样却没怎么变,只是头发白了不少!多年来经历了下岗再就业以及自己创业的刁拳头已是非常成熟!他已把猪肉技艺全部传给了他的下一代———“小拳头”!据他说儿子的刀法比他当年还好,他目前只有“盯摊儿”的份儿了!

  最难能可贵的是而今的刁拳头时刻将真诚的微笑挂在脸上,只有初中文凭的他学了许多跟猪肉有关的营养学知识,客人来的时候他就会主动讲解……

  再次见到我,刁拳头也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他从案板上拿了很大一块猪肉递给我说:“大哥,过去有什么对不住老邻居的地方,兄弟多包涵!这肉你拿去算老哥哥赔礼!”见他这样,我也有些小感动!那个年月,也不能全怪他!

  这时一位商场保安过来找刁拳头挪车。我于是跟刁拳头告辞并想婉拒猪肉,而闻讯赶来的“小拳头”却执意让我拿走,并欢迎我常来关照他家的肉摊。

  最后我只得把钱放在了保安那里,拜托他转交给拳头父子。

  在离开商场的正门时,我看到了这样一句标语:改革就是让人民群众有更多的获得感。我想这获得感应来自我与卖肉者刁拳头双方!

  我的第一份网上购物是买了一斤猪肉!

  我郑重地在手机上下了订单。

  很快就收到了来自网店的猪肉和老板的一份首单礼品。

  北京的秋天分外美丽!

  在我所居住的小区,一块公益牌上的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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