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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上的农事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8-02-28

   

  蒋建伟,1974年生于河南乡村,现任《海外文摘》杂志社执行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散文《年关》,歌词《大地麦浪》《水灵灵的洞庭湖》等。歌词《水灵灵的洞庭湖》曾获得湖南省委宣传部“五个一工程奖”“群星奖”等奖项。 

  

  蒋建伟

  

  大地霜降,农历九月,二十八日。我们家呀,要干一件大事。

  早晨,我被一阵“扑通扑通”的声音弄醒,想从被窝里钻出来,可是太冷,就继续睡,还是被那声音弄醒,且声音越来越大,还夹杂了大人们的说笑声。更睡不踏实,干脆起来,推门,一看天,才麻麻亮,好像五六点的样子,再一看,爹他们正咧着嘴儿“嘿嘿嘿嘿”傻笑哩。

  “这么早,下神了你?”我问。

  “神?哎呀,神你舅个头。”二叔说。

  “胡说个啥!”娘不好意思地点了二叔一下,说,“你咋这么和小孩说话?”

  “哦,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不文明的词儿啊,好像一个个长了飞毛腿似的!连草稿都不用打了呢!”二叔连连解释。

  “你们到底干啥哩?”我大声问。

  “挖红薯窖呢!”爹说。

  “那,挖多深了?”我问。

  “还没有你个子深哩!”二叔说。

  他跑过去,看了看偌大的平原上,挖了一个坑儿,长方形,恰好到我的腰,叫窖。窖的形状,又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自己又说不上来,只好一会儿看看二叔,一会儿看看坑,如此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有这么当叔的吗?哦,你的意思,是指这坑是挖坟坑呀!你是说,像咱爹死的时候挖的那个坑,像咱大哥蒋德船死的时候挖的那个坑——你你你,你怎么……怎么……”我听见娘的埋怨声里夹杂了一丝哭腔。

  坟坑!怎么可能是坟坑呢?我想,二叔肯定是口误,娘肯定是误解了二叔。

  “算了算了,算了算了,你值得这么一惊一乍的吗?”爹呵斥娘。

  “我是说,这个坑不是坟坑,是红薯窖。”二叔解释道。

  “就你知道是红薯窖?就你能!”爹向二叔低吼了一句话。

  我想偷笑,笑二叔憨不愣登的样子,连傻子都知道他说的啥意思了。我把笑声使劲朝肚子里咽,结果呢,咽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没有咽进去,笑声还是偷偷溜了出来。

  “笑啥笑!还不拿铁锨帮我们挖红薯窖!”爹瞪了一下我,我立马慌忙去找铁锨,找了大半天,最后在猪圈里找到了。

  “快点挖!”娘催促道。

  “就是,‘一季红薯半年粮’啊!”二叔见坡下驴地说道。

  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顾“吭哧吭哧”地挖呀挖。

  晌午饭的工夫吧,红薯窖挖好了,有五六米深,长十来米,宽六米六,相当于三间房子大,能在里面学驴打滚儿。窖顶上,横着篷上七八根碗口粗的楝树木头,再横一些竹竿长的柳树杨树槐树的枝丫儿,然后就是竖着篷柳树枝儿了,先是胳臂一般粗的,再就是手指头一般粗的,再就是筷子一般细的了,篷到最后,大人小孩干脆“噌噌噌”爬上一棵树,逮住一把树枝儿,“噼里啪啦”随便一折,院子里就铺满了一层绿绿的枝叶,宛如下雪似的。等折够了,就抱到红薯窖旁边,里三层外三层地铺,然后呢,找来几张破破烂烂的凉席,工工整整地盖上,好像过年时给先人坟上烧纸钱那样庄重。最后,是用铁锨朝红薯窖顶上垫土坷垃,拼命地垫,垫得越厚越好。可是有一刻,我迟疑了一下:要是这些个土坷垃漏下去怎么办?爹看出了我的迟疑,说:“傻小子,你只管垫吧!你现在就是学驴打滚儿,土坷垃都不会漏到窖里去!我们篷得严实着哩,连一个针尖都钻不过去!不信,你钻钻试试——”

  我当然不敢往里面钻,也不能钻,再说了,我算老几?想着想着,我的肚子就“咕噜咕噜”饿了,像炸焦豆子一样,一阵比一阵响,一声比一声急。我实在忍不住了,喊:“我饿了——我要吃蒜面条——”

  吃了蒜面条,就开始往窖里送红薯。窖里得留一个大人,窖口再留一个大人,剩下的人不论大小,全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而那根无形中的绳子,就是一小竹篮一小竹篮在空气中走过的路,看不见摸不着的路,从屋山墙角到窖里面的路,大人小孩们的手,反倒成了这条小路上的一个个脚印。

  一直到太阳变成一个鸭蛋黄,一直到屋山墙角落了空,一直到封住了窖口子,路才消失,脚印才消失,人才消失,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做好了晚饭,娘就开始叫孩娃们吃饭,可怎么叫也没有一个人答应,只有狗答应、猪答应、牛父子们答应,我们呀,都歪在一堆豆子袋上睡着了,不识相的,连口水都淌到胸脯上了,洇湿了一大片。

  有一阵子,爹睡醒了,推推二叔,推推我,无论怎么使劲都不顶用,我们太累了,太瞌睡了,太喜欢做梦了,相比这些,吃饭有什么意思呢?还是睡觉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黑暗里,我被一泡尿憋醒了,就一骨碌爬起来,眼也不睁一下,糊里糊涂就冲出了院门,好像红薯窖的附近吧,“哗啦啦”一通乱尿,然后在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去,倒头便睡,脑子却渐渐醒了,醒后的第一反应就是饿,要吃东西,睁开眼睛看了看,大人们都睡成了一头头死猪,怕是指望不上谁了。

  西侧的灶屋里,我在锅里找吃的,但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凉冰冰的,不想再烧火热热,饿死人啊!就凑合着吃,一口暖着下一口,末了,随便舀了一瓢凉水喝了,最后,一路摸黑地上床睡觉。

  恍惚中,好像娘醒了,轻手轻脚去了灶屋,后来轻手轻脚回来,好像自言自语地说:“唉,这孩子,锅里的东西咋不知道热热呢?就两把火的工夫,咋就不能等了呢?”

  又好像,后院邻居家的羊,在臊乎乎地叫,一声比一声不要脸,“咩咩”不像是“咩咩”,很像是“哈塞呦”,或者是“斯密达”,朝鲜语叫“

  ”,像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女主角花妮说的外国话,听着,听着,让人满脸的问号……

  可是,邻居家的那些羊姐羊妹、羊哥羊弟们,它们,什么时候去朝鲜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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