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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京剧缘

作者:石英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8-04-16

   

  石英,著名作家。曾任《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编审,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著有长篇小说《火漫银滩》《血雨》《密码》等70余部,计1000万字。 

  石英

  说起来,我的京剧缘始于幼年时期。记得在刚懂事时,爱看“大戏”的母亲和二姨就带我去城乡戏楼和“野台子”听戏(乡间平时多称“听”而少说“看”)。对京剧剧情与程式随年龄增长而开窍和了解。稍大,村里春节期间举办“同乐会”,由村里的京剧爱好者和京城回乡探亲的票友搭台唱戏,至少能唱到正月十五,个别情况下还能唱到二月二“龙抬头”。我自觉不自觉地成为这个活动的小积极分子,开始仅是欣赏、着迷,渐次还会跟大人票友学唱几句或一段。由于我的叔伯二舅走南闯北,会的戏不少,不仅是京剧,也会唱“落子”(评剧)、梆子和昆曲,他是我开始学唱的启蒙老师。后来又经回乡探亲的北平票友孙老师的悉心指点。我始而小生,随后孙老师说我的嗓子更适合唱旦角,便改唱青衣,在我9岁到11岁的三年中,学会了《女起解》和《霸王别姬》中的不少唱段,以及《凤还巢》《打渔杀家》中的几段。而且在二舅和孙老师的支持鼓励下,我还登台唱了两次,留下的两张黑白剧照一直被我大姐收藏。前些年我几次向她索要,她都不愿给我,说是“看不见你,看看小时候的模样也好”,却不料大姐突然去世,这两张仅有的剧照也不知所终。

  故乡的京剧“同乐会”活动在解放战争正炽时自行终止,不久我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做的又是极度繁忙而紧张的机要密码电报工作,根本不可能顾及对京剧的爱好之类。所以可以说它在我大脑中息影息声达数年之久,直到上世纪50年代我因在抗美援朝、镇反和土改三大运动中,日夜工作连轴转累得吐血休养了一段后,组织上安排我转做相对轻松些的密码调配和整理电报档案工作,业余有了空闲时间,偶尔去司令部大院的文娱室,惊喜地听到工作人员在留声机上放送我听熟悉的唱段,有时还情不自禁地小声哼唱,仿佛又复萌了儿时在故乡中那淳朴而珍贵的情景。再以后,我们档案室爱好京胡和二胡的老朱同志叫上我和业务科爱唱老生的老马,由老朱操琴,我和老马合唱一场《打渔杀家》,似乎胸中对京剧的热情又再复燃,后来一个时期,我又看了一些军区京剧团的演出,并个人购票在济南北洋大戏院和天庆戏院等看过来自北京和上海戏班的名角演出。由此中断了数年的京剧情韵又渐次贴近。但这一时段直至1956年我考入天津南开大学中文系的数年间,对京剧的接触大都停留在看戏和欣赏京剧艺术,反而少了少年时期亲身学唱的机会。“文革”风暴来临,传统京剧与京剧人陷入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之中。当然,在江青的操持下,几个样板戏先后登场。在当时的工厂、农村乃至街道,也掀起了大唱大演样板戏的热潮。那时我因在“文革”前出版的中篇小说《文明地狱》被批为全国六十株“特大毒草”之一,批斗、关押后又下放至天津郊区工厂劳动改造。这个厂的现代戏积极分子们也日夜赶排样板戏,向“文化大革命”爆发三周年献礼。我当时只有低头干活而没有参与观赏、更不必说演样板戏的权利。对于京剧“样板戏”,我不想做什么全面评价。只想指出一个有趣的现象:可能因为性格和气质的原因,我并不太适应样板戏的唱法与表演方式,因此便对当时厂里在演戏和看戏上对我的排斥,也并不十分在意,更没在内心里感到十分痛苦。对样板戏的这种态度至今如此。对于传统京剧的唱腔和表演程式,我虽也提出过一些自认为值得商榷的看法,但对其唱腔和道白,不仅对京剧,其实对于一切文学作品,应该都是一种妙不可言的魅力所在。

  “文革”后传统京剧开禁,经过多年的沉寂后,我又经受了人生第二阶段的国粹艺术的精神洗礼,年岁大了,艺术修养的提高,对于京剧艺术自然有了较之少时更深的体味。20世纪80年代后,文学界出现了一个活跃期,笔会、研讨会等交流活动空前频繁,我在工作岗位上不可能对过去所学的唱段进行复习,而在去外地参加文学活动的余暇中却得以实现。许多地区的文友原来就知道我的这一业余爱好,也多有鼓励,记得90年代去苏州参加散文研讨会,那里文联的领导、女作家吕锦华本来就是我在天津主编《散文》月刊的重点作者,她和文联的秘书长都很热情,会间举行了非止一次的与会作家们自娱自乐的晚会,不只是京剧,还有黄梅戏和越剧等,而我自然成为文友们拥推的“主角”。在这当中,我得以回忆起当年学过但还有些记忆的唱段,如梅兰芳先生借鉴汉剧名家陈伯华的《宇宙锋》,其中有的西皮和二黄唱段我在上世纪50年代中期学过,这次笔会中我又将其中赵高女儿赵艳蓉的一段西皮原板:“老爹爹发恩德将本修上”重新捋一遍,觉得这唱段颇有新味。虽同为西皮原板,与别的许多梅派剧目均有所不同。这次笔会在古镇周庄夜晚泛舟时,船娘摇橹时的欸乃声伴着我的唱段,以及道白“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与那夜的星月天空氛围十分吻合。文友中济空创作室的一位作家很懂京剧,他半开玩笑地说:“假如石英老师带领一个戏班唱遍大江南北,说不定比走码字儿的道路更火。最主要的是,他能唱还有文化,可以自编剧本嘛。”他这当然是一种调侃,但今天回忆起来,那时毕竟相对年轻,嗓音仍然处于一个较好阶段,嘹亮而圆润。时光不饶人,深以为然。不过虽为业余爱好,我仍以京剧唱段的行腔中体会到此种国粹确乎有一般艺术品类难以企及的精妙。换言之,如认真品味京剧行当之细微之处与精髓极致,将其引用至其他文学艺术品类之中,毫不夸张地说可收以一当十之效。同样是近20年前在山东青州的一次采风活动中,当时的潍坊音乐学校(估计现在已是音乐学院了)的一位女教师,听了我在席间唱的一段《霸王别姬》中“西皮南梆子”,以她训练有素的音乐人的敏感,说我“在驾驭音律方面的功力绝不逊于驾驭文字”,甚至她还说“二者之间有相通相融的感觉”。为了表达得具体,她举出我唱过的那两句“适听得众兵丁闲谈议论,又声声露出了离散之情”,说我在处理“适听得”和“闲谈议论”这几个字时,如见其人,如入其境,皆由声韵之细处表达,而没有拘泥原唱片的唱法,足见虽为业余爱好亦不绝对循规蹈矩的刻板模拟。内行人的一番评语我并未当作溢美之词,因我确是根据个人对人物和情境的体验加以微小的“再创作”,能够为行家听出,足堪安慰。

  另外,在出国访问期间,曾有两次因唱京剧而留下了较深的记忆。一次是1992年去英国访问,在利兹大学戏剧系的座谈会上,我谈到京剧与真实历史的关系时,举《凤还巢》中的“镐京”所指,便随口唱了那段“本应当随母亲镐京避难”中之首句,没料想在场的竟有一位留学生是上海的一位旦角名家的女儿,她脱口而出:“有味儿!挺有味儿!”她提出要我把整段唱完,我却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时,汉语说得极好的英国教授黎明暾先生也真诚地敦促我:“唱吧,我们大伙爱听。”他用了一个“大伙”,使我觉得亲切,便不再犹豫,接唱了“原板”的几句和两“散板”:“思前想后柔肠百转,前生造成此姻缘”。接着,在座的李女士又用英语向大家介绍了《凤还巢》的剧情,并特别指出“镐京就是今天的西安”(其实只能说是附近)。在座的一些当地人都兴奋起来:“哦,西安!知道,知道,兵马俑!”我估计这当中有人去过西安。还有一次是1994年去日本访问,在北海道札幌,《北海道新闻》驻北京的记者给我们做翻译。他的几家邻居挺爱听京剧,盛情难却,我也只好唱了两段。其中有一位邻居过春节时,还用中文给我写了一封信,中间特别提到唱京剧的事。她先生的日本名字中有一个“石”字,于是她在信中幽默地说:“按照中国的说法,我们还算是‘本家’呢。”

  这些事一晃20多年过去,但留下的印象确是很深的。在外国唱京剧,给我的启示至少有一点:国粹京剧较之唱一般歌曲对于增进感情与文化交流应该说更有意义。

  21世纪伊始,我在报刊上陆续发表了一些有关京剧内容的随笔性文字。如《国粹京剧》《忆当年,故乡那片京剧热土》《京剧与散文》等。有些好心的京剧爱好者和新闻出版业的朋友看了,热情鼓励我多写一些。这方面文章初次发表了以后,还被多家报刊转载。这些无疑会促使我又写得更多,内容也更广阔了些,一直写了40多篇才暂告一段落。恰巧,有的文章也被我过去的老同事、当时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总编辑薛炎文、发行部主任马志鹏看到了,在他们帮助与关怀下,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一本《石英京剧艺术散文》。

  这本书,在一个偶然机会下被京城一家出版社的一位资深编辑看到了以后,对其封面设计和内容相当欣赏,问我与原出版社的版权期限多长,颇有想重新整理再版的意愿。对此,我至为感谢,但我素来有一个生性中的“毛病”,“嚼自己嚼过的馍没味道”,而且我把它也写进我新出的一本诗集的序诗里了。不过,那位职业风范和业务敏感俱佳的资深编辑同志还是启发了我:即我对京剧艺术的积累和熟谙还是应进一步挖掘与生发,否则是非常可惜的。于是,我决定另辟蹊径,以小说的形式融入京剧的内容,主要是京剧的意蕴与京剧人的命运。在尝试性的创作中初获成果:2017年中我创作发表了依据当年故乡一位名旦的坎坷经历和扑朔迷离结局写成的《寻觅失落的声音》;状写故乡解放区村镇“同乐会”盛况、种种趣事与龌龊的《乡村大戏》;对已经发表的中篇《他也曾有过幻想》的结尾部分改写——男女主人公都投入南山八路军根据地,组建了半岛地区第一个京剧团成为台柱主角,以演剧进行抗日宣传活动。另外两个写当代现实生活篇幅较长的短篇小说,一个囊括了京剧票友的艺术展现,另一个后半部的一位重要人物是京剧音乐艺术家——京胡与月琴的高手。五篇小说之后还附录了京剧内容的四篇散文随笔文字。所有的小说和散文都是绝对的原创,拟编成一本题材新颖别致、较有可读性的小说。

  至此我的京剧缘已历70年。当年启我开窍,滋我以艺术营养的前辈均已辞世,但我内心的感慰之情始终依然。对我而言,京剧是文学创作之外唯一的终生爱好。其实早年我还爱好过绘画。少时,解放区物资供应匮乏,春节窗花集市上都已绝迹,我便自己动手为自家和邻居们自画自剪窗花,内容多为三国、水浒人物集锦。但参军后绘画的兴趣中断。大学时期还爱好过作曲,并曾在地方报纸上发表过两首歌曲,后因各种原因,亦未持续下来。最后唯余京剧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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