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人文财经>悦读

读书自有缘分在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8-05-07

  杨闻宇

  

  1930年2月13日,“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在上海成立。由中共中央负责人授意,通过冯雪峰联络,鲁迅成为此组织的第一发起人。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宣传部为此事秘密报告国民党中央,经核准,以“堕落文人”为由通缉鲁迅。为避免牵连别人,鲁迅3月19日避居在日本友人开办的内山书店,至4月19日返家,避难31天。

  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故,11月1日,西安文教界在易俗社召开追悼会,人们情绪热烈,张学良、杨虎城、邵力子(时任陕西省主席)送了挽联。鲁迅比张学良年长20岁,一南一北,文武隔山,彼此从未谋面,张学良身为仅次于蒋介石的副统帅,怎么能给国民政府通缉的一个罪犯送挽联呢?追悼会过去42天,突然爆发了举世震惊的西安事变。史实证明,张学良在鲁迅追悼会上敬送挽联,并非一时冲动,足以显示出在安内还是攘外的国策上,他与蒋氏之间有了隔膜,歧见深重。

  西安兵谏时,主动送蒋介石返回南京的张学良被蒋扣留,囚禁于浙江溪口的雪窦山上,1937年7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东北军将领再次提出把为国杀敌的自由还给张学良的要求,蒋介石在召见东北军代表时,说道:“汉卿(张学良的字)太年轻,小事聪明,大事糊涂,只因读书太少。我留他在这里,让他多读些书。”让他读书或许是个借口,实际上,蒋介石对西安兵谏是恨之入骨,已经丝毫没有释放张学良的意思了(从此时开始,张学良一直被关押了54年)。在失去自由的岁月里,张学良倒是真的读起书来了。

  读书过程中,谁也料想不到,对张学良触动最大的,会是鲁迅的著作。1947年蛰居台湾时,张学良曾和看望他的张治中谈到鲁迅,他说:“鲁迅的文笔的确辛辣之至,我也被他骂得好苦。”鲁迅的杂文中,确曾大骂过他这个“不抵抗将军”。张治中听了,笑笑而已。事实上,早在5年之前,张学良已经关注鲁迅。1941年10月27日,他在日记中写道:

  读何凝编的《鲁迅杂感选集》,感觉有些生气,同时感觉着鲁迅死得太可惜了!可是他的文字,活气生生的,活跃于纸上,字字句句,侵入你的骨髓,振荡你的精神;我从来不惧怕什么的,可是在鲁迅文字之前,我有点发抖了,一方面是惭愧,一方面是热血沸升,好像鲁迅枯脸,显于我的面前。

  1942年5月23日,张学良在读书笔记中写道:“鲁迅他不怕一切,大声疾呼,敢说敢写,是为了什么?……他是为了想救中国大众‘出水火,登衽席’。这正是鲁迅先生的伟大地方,也就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处所。”

  8月27日的读书笔记中又写道:“鲁迅先生的文章是刺了我的伤痕,刺了我的隐疾——我是烦恶他这些文章。可是我接受了它以后,感觉上有些不同了,好像我吸收了‘维他命’一样。它不是‘鸦片’,可以麻醉你一时,它是‘维他命’,人生永远的必需品。”

  当时,张学良被囚禁在贵州的修文。在被囚禁的第五、六年里,面对鲁迅的文字,他为什么“热血沸升”,又感到“惭愧”呢?张学良晚年说过这样的一段话,可资解读:

  “我一生最大的弱点就是轻信。毁也就毁在‘轻信’二字上。要是在西安我不轻信蒋介石的诺言,或者多听一句虎城和周先生的话,今日情形又何至于此!再往前说,‘九一八’事变我也轻信了老蒋,刀枪入库,不加抵抗,结果成为万人唾骂的‘不抵抗将军’。1933年3月,老蒋敌不过国人对他失去国土的追究,诱使我独自承担责任,结果我又轻信了他,下野出国。他算是抓住我这个弱点了,结果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

  后半生里,张学良从自己身上找到的最大弱点就是“轻信”。西安兵谏时,张学良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不听杨虎城、周恩来的规劝而送蒋回宁,铸成“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大错,如此大错,他分明是在阅读鲁迅作品时才开始觉悟、有所反省的。鲁迅先生早就认为忠厚是无用的别名,弥留之际,留下了遗嘱,其第六条为“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而张学良在毁誉攸关的国家大事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听信蒋介石的许诺,把谎言当成圣旨,将鳄鱼的泪滴当成珍珠,结果将自己弄得“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蒋介石活了89岁,作为“兄弟”,张学良在“老哥”手底被囚禁了54年,这在世界幽囚史上也是破天荒的,这就是忠厚与“轻信”在中国政治舞台上所结下的硕大苦果。张学良读鲁迅的作品时,感到“刺了我的伤痕,刺了我的隐疾”,这正是深自“惭愧”的谜底。

  张学良一生最壮丽的事业就是西安兵谏,直到下世之前,他对兵谏一事也了无悔意。

  前边说过,西安文教界在易俗社召开鲁迅先生追悼会。西安的剧社非止一家,为什么要在易俗社开追悼会呢?因为鲁迅先生1924年来西北大学讲学时,曾经六次前往易俗社欣赏过秦腔剧艺,并题写“古调独弹”的匾额相赠。而西安事变行将发生的夜里,张、杨二将军欲擒故纵,摆设假象,在这个剧场里用演出“招待”过随蒋介石入陕剿共的14位军政大员。

  蒋介石通缉过鲁迅,鲁迅逝世一个多月,张学良就活捉了蒋介石;蒋返回南京,背信食言,翻过头扣押了张学良。扣押之后,蒋介石即便希望张学良读书,无论如何,也绝不希望他去读鲁迅的著作。在读什么书的问题上,精明的蒋氏是“大意失荆州”了。

  书籍浩如烟海,阅读也讲究缘分。缘分到底是什么?乍然看去,是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实际上,缘分的脉线深深地隐伏在各人的心底,它总是在积极进取的人生中应运而生、随机而至。张学良是追求进取的少帅,鲁迅先生是进取道路上的一面大旗,大浪淘沙,风云际会,劫后余生中的张学良从阅读中爱上鲁迅,并非巧合,而是“千里有缘来相会”了。在这里,如果换一个视角看问题:张学良假如听从周恩来、杨虎城的劝告而不送蒋,则不会被囚;倘不被囚禁而读书,他与鲁迅先生还有望结成这等“知音”式的缘分吗?潜心读书,而且从中读出一个与蒋介石的期望大相径庭、适得其反的结果,可证“缘分”有自在的逻辑,是不依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了。

  一代少帅在读书过程中的反省与觉悟,也可以进一步证实鲁迅先生是20世纪中国天空最灿亮的星辰——中华民族要在上个世纪站起身来,没有这样一颗引路的星辰,行吗?

  在西安兵谏的巨大风云里,张学良与鲁迅先生的精神交集,貌似扑朔迷离,实则是有迹可循,值得思索。

  (杨闻宇,1943年生于陕西关中乡村,著名军旅作家。曾为兰州军区政治部创作室创作员。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先后写过各类体裁的文学作品,喜好散文,着力于散文创作。出版作品多部,百余篇散文作品被各类文库、选本收录。)

         

                      《嫣然》                                        老树/画

0
相关推荐 >

中国财经报微信

×

国家PPP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