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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落在柔软的红上

作者:王子君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8-06-12

   

  王子君,作家、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散文集、长篇小说等各类文学作品14部。获得过冰心散文奖、中国人口文化奖及中国徐霞客旅游文学、海峡两岸网络原创文学等多种文学征文奖。编剧的影视剧本多部,其中电影《母亲花》已完成拍摄。 

  王子君

  我和外甥女贝儿去购物。很多时候,我叫她“贝儿”,是因为我从心底里将她看成女儿,疼她并梦想她能尽快超越我。

  我与贝儿相距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平时她总在周末的时候从学校溜回到家里来。在SARS肆虐北京的日子里,我们却是两个多月未能相见了,她被圈在校园里,而我,以尽量避免外出来保卫自己。经历了这样一个心理备受折磨与考验的时期,亲情似乎更深更浓了。“劫”后再见的那一刻,我们紧紧拥抱着,泪水稀里哗啦地流下来。

  贝儿在隔离期间与她的大学同学度过了她的20岁生日。20岁,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是太重要了,她的青春花朵一样地开放,她的思想将凌驾她被灌输的教育范畴,她要真正用自己的思维思考社会与世界了。

  我要送她一份“大礼”,以弥补她生日里经受的孤独与不安,也算是对她理性地坚守校园、精神抗“非”的奖励。

  在又开始了拥挤与繁乱的商场里,我们从未像今次这般从容。我给她挑选了她喜爱的那个首饰品牌的项链与手链——我认为20岁的女孩子应该有些郑重其事的饰品了。当我们双手拎满了物品准备离开商场时,贝儿又看中了一双凉鞋。

  凉鞋是皮质的,深红玫瑰色,式样新颖,手感极柔,很贵。我以为那样的价格对于一个普通女大学生来说,是有点奢侈了,即使不用自己掏腰包,也不应该承受。但那鞋子实在很漂亮,我无法无视贝儿热切的眼神。

  贝儿拿了一双让我试穿一下。她说,她是为我看中的。这一试,真不想脱下来了,漂亮不说,还舒适至极。我伸展着圆润的美脚,任红凉鞋明艳地诱惑我。

  我犹豫着说,这太招摇了。

  其实那种红正是我喜欢的颜色。

  只是,望着青春的女孩,我却失去了热爱红色皮凉鞋的勇气。

  “你穿着真是太好看了。”

  “傻姑娘,你姨不年轻了。”我笑道。我知道自己不再年轻了。青春的花朵能开几时呢?为什么青春是那么的香艳,诱人啊,是因为青春像光阴一样,一去不复还吗?

  “你怎么也说这样的话?你是与众不同的呀。”贝儿说。在她眼里,我真是与众不同,是年华不老的。从上小学起,我就一直是她的精神偶像。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日益成熟,她不再接受我的思想,但她一直爱着我。很多时候,尤其是上大学以来,我们是朋友而非两姨娘。她时常怂恿我穿青春时尚的服装,她说明亮的色彩正好衬托我年轻健康的心态。

  但现在,我终于意识到我的青春已露出了它的尾巴——这一阵憋在家里,才发现往日里光滑如玉的眼角爬上了深密的皱纹,黑黝黝的头发间竟潜伏了雪白的发丝,这就是青春将要消逝的信号吗?我认为这样光鲜的皮凉鞋,是属于贝儿她们的,她们穿着它,可以勇敢地涂上色泽艳丽的指甲油,任脚趾头闪耀出豆蔻珠光。

  我已有10年不穿凉鞋了。10年来,这是唯一令我心动的凉鞋却因为青春不再而要放弃掉。

  淡淡的伤感落在柔软的红上。

  贝儿见我沉默,亲热地趴到我的肩头:“嘿,非典生活都经历过了,还怕一双红凉鞋嘛?”

  我心一热。“非典”是什么,是瘟疫呀,当人们在弥漫着病毒的空气里生活,不知道灾难何时降临时,他们在想些什么?当恐惧过去,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地享受生活,没有善待自己,果断地夺取自己爱不释手的东西,比如爱情与美物?

  好好享受生活,是不是也应该包括购买自己想要的一双鞋?

  看各式各样繁复更迭的时尚流行,就知道这个时代崇尚外在形象比崇尚心灵品质要盛了,追求拜金主义远比追求高尚道德更让人理直气壮。我一向因心态放松而感受不到潮流的压力,但现在,很多令我动心的物品,我不能要了。尽管我知道现在45岁以前的人叫青年,65岁以后才叫“老”,我仍然属于“青年妇女”之列,我还是觉得很多心爱之物是那些尖尖小荷般少女的专利了。

  是啊,时代变迁,少女已为人之妇。过去的10年、20年恍如昨天,可时光如流的标志,却是无处不在。当年崇拜你的女孩不再狂热地追随你了,当年你喜爱的色彩不能在你的身上炫目了,你和密友聊天时越来越少地使用叹词……物是人非啊。

  对于我们这一代女性来说,是多少有些不尴不尬的。年幼时,整个社会流行的是一种颜色,冷静而热烈;当社会开放了,本应是花枝招展的季节,观念却停留在尚灰的年代,拒绝五彩绽放;当女人们不再以失去贞操、背叛失败婚姻为耻辱时,我们的青春已呈凋敝之态了。这也许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的机遇。

  命运不给我们色彩斑斓的人生,不给我们享乐青春的心灵。为此,我们永远没有完美地展示和拥有生命的青春与内涵的机遇。

  但也许正因如此,我们的心灵才沉淀出更深的认知与感悟?我们失去了光滑凝脂的肌肤,失去了清波荡漾的眸子,失去了春光无限的丰美,失去了深爱已久的男人,可是,我们用这些失去换取了一份力量与坚忍,获得了透看人生与社会的眼力,更多地触摸到了这个社会的心脏,感受到了世界的悲凉或人类的荣光。我们更是多了一份责任,这份责任感令我们无所畏惧,你看,这场每个人不能置身其外的抗非战争中,冲在最前面的有多少是我们曾经如花似玉过的女性天使。这样的责任感使我们高尚与纯真。

  我脱下红色的皮质凉鞋,心有不甘却十分坦然地将它放回了原处。

  贝儿却笑盈盈地将凉鞋重新套到我的脚上,并执意将旧皮鞋包裹起来。“这可不是我小姨的风格哟,‘女人的生命是从30岁开始的’!”

  正好有女顾客过来试这款鞋,瞧着我的脚,艳羡地说:“你穿着真漂亮。”

  我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地做着决定。

  “女人的生命是从30岁开始的”,这是我在过了30岁生日以后的观点,好些女友知道并接受着我的这个观点,在它的指引下,我们让自己30岁以后的生活充满激情,散发出成熟芳香的魅力。

  看啊,心灵的青春远还没有结束,我怎么可以拒绝这么柔软美艳、令我感性飞扬的皮凉鞋?

  贝儿得意地掏我的钱包,她胜利了。而我,从正要慵懒懈怠的心态中超脱出来。

  噢,亲爱的贝儿,谢谢你让我拥有了一双红色的皮凉鞋!不过,我,你的姨妈,将不再是个穿红鞋的舞者,在青春的舞台上旋转。她的精神已张开了翅膀——我可能会变成一只飞鸟了,天空才是最自由、最适于心灵翱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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