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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里的古井

作者:乔秀清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8-07-10

 

  乔秀清,笔名樵夫,散文家。1946年出生,1965年参军,曾任解放军总医院政治部副主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出版散文集多部。歌词《杏花雨》被评为第九届中国人口文化奖。散文《洗脸盆里的荷花》获2010年第四届全国冰心散文奖。 

  乔秀清

  坐落在滹沱河南边的这古老村庄,像一颗莲子在冀中大平原不仅生了根,还长出碧绿的叶子,开放出粉红的花朵。年复一年,那莲子的故事古老而新奇。

  我是青莲上的一滴露珠,你会发现露珠里藏着一枚小太阳。

  青莲离不开水,村东头那口古井是取之不尽的渊薮。

  我忘不了那些到古井边挑水的庄稼汉。

  早晨,伴随着村里的汉子们井边挑水那颤悠悠的扁担声,村子东头开始抖动黎明的眼神。

  红红的太阳升起了,那是乡村跳动的心脏。

  井台上,挑水的汉子们互相打招呼,聊几句天,时而爆出粗犷的笑声,乡村的宁静被打破了。

  村街上,来来往往的挑水人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早已把沉睡的大地惊醒了。

  小街的路面不一会儿便湿漉漉的,似乎刚落下一场小雨,街上的空气润润的,猫儿狗儿还有刚钻出窝的鸡们都显得很有精神。

  儿时的我经常站在家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挑水的汉子们,期盼着自己快快长大,也成为一个挑水的汉子,接过父亲用了多年的扁担,挑着水桶去迎接乡村的黎明。

  我刚上小学,父亲由农民转变为国家公职人员,到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的新华书店上班了。家里人,祖母、母亲还有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每天需用半缸水,而挑水的父亲却不见了踪影。

  母亲找来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子,有几尺长,看样子满结实哩。我和母亲抬着水桶到井边取水。

  是的,母亲是一位小脚女人,可是村里人谁都不敢小瞧她,抗战八年,她在村里担任妇救会主任,是很受村里人尊重的党员干部。来到井台,挑水的汉子们争先恐后地将我们娘儿俩的水桶抢过去,用又粗又长的井绳系着水桶,不一会儿就从水井里弄上来一桶水,满满当当的,母亲和我都心存感激,谁也不说一声谢,因为说谢就见外了。

  一个是小脚女人,一个是七八岁的毛孩子,娘儿俩抬着一桶水在小街上艰难的走着,路,仿佛没有尽头。

  累了,就把水桶放在地上歇一会儿。

  乡村的黎明和黄昏,都叠印着母亲和我抬水桶的身影,小街土路上娘儿俩的脚印,早已消逝在遥远的岁月里。

  自从父亲到新华书店上班后,乡亲们都关注我们家用水的难事。说来也巧,村里有一位腿瘸的农民和我父亲是同窗好友,他家有一对小木筲儿和一条扁担,闲置没用,自愿送给我家,我猜得出来,是想让我这个在小学读书的毛孩子担当起挑水的重任。不好意思推托,谁让我是老大呢!三个弟弟还都是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哩。

  有了这对小木筲儿,母亲可以不必和我抬着水桶到井边取水了,我自己去挑水。我自信这一对小木筲装满了水我也能挑起来,可就是扁担两端带铁钩的铁链对我来说偏长,勾上小木筲,我这个小个子少年挑不起来,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把铁链挽在扁担上,这样,便可以挑起小木筲。

  我高兴地用扁担挑着小木筲来到井台上,请挑水的大人帮我将两个小木筲灌满水,挑回家时,我已是大汗淋漓,母亲疼我,用毛巾擦干我脸上的热汗。

  记得,那是个夏季的星期天,就读小学五年级的我做完作业,就去挑水。这时的我已经能够用麻绳系着小木筲从井里取水了,正当我弯下腰将小木筲送到井里,摇晃了几下,灌满了水,还没来得及将小木筲提上来,只听啪的一声,我胸前衣兜里的钢笔掉进了井里。

  我知道,这支金钢牌的钢笔是父亲到新华书店上班后花了一块六毛钱给我买的,那时父亲每月的工资只有十八块钱呀。我回到家,在母亲面前哭了。这当儿,从十里外的小镇回家的父亲见我哭鼻子抹眼泪,劝我不要哭,他决定找村里几个小伙子帮忙把掉进水井里的钢笔捞出来。我破涕为笑,跟着父亲去井边。父亲提着一瓶老白干酒,肩膀上扛着木梯,让我带了一条麻绳,父子俩直奔村东头那口古井。

  闻讯赶来的村民们把古井围了个水泄不通,有好几位小伙自告奋勇要下井捞钢笔,父亲选定了西邻的小荣叔叔,他20岁刚出头,壮实得赛过农村的牛犊子。下井前,父亲让他喝了几口老白干酒,因井水凉,白酒可以御寒。为了保险起见,父亲将麻绳捆在荣叔腰间,先把梯子送下井,然后让荣叔登着梯子沉到井底。井水漫到荣叔的脖子,他憋足了气,扎猛子到井底用手摸呀摸呀,折腾了一阵子没有摸到钢笔,却摸到一支带着刺刀的步枪。抗战时期在村里担任青年抗日先锋队主任的父亲告诉大家,当年被日本鬼子活捉的老支书欺骗敌人,带路找地道出口,与一个持枪的日本兵拉扯着一起跌入井内同归于尽,事后,村民们把老支书和那个日本兵从井里捞出来,鬼子的那支步枪却遗落在井底。

  我那支钢笔没有捞出来,却捞出了一个悲壮的故事。

  参军远离家乡,我经常想起乡亲父老,自然也想起那口古井。1983年,我写了散文《古井》寄往人民日报社,据说编辑从两麻袋来稿中选中我写的那篇散文发表了,之后被选入全国小学五年级语文课本。

  我忘不了那天傍晚,我的战友的两个男孩曹鹏曹凯一对双胞胎来到我家,他俩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准备考中学,请我爱人这位语文老师辅导作文。我爱人正忙着做饭,于是,我让他俩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并对他们说:我来给你们辅导作文吧。这对双胞胎都向我投来疑惑的眼神,我明白他们想说你是个穿军装的,不是老师,怎么能给我们辅导作文呢?我问他俩:最近区教育局是不是对各学校六年级学生进行了小升初的模拟考试?他们回答是。我又问:语文考试是不是有一道题是关于《古井》这篇课文的主题和成语的提问?他们又回答是,反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是我爱人把试卷带回家,并且告诉我有一道试题涉及古井这篇文章,现在我给你们背诵一下古井吧。他们惊讶地问:你怎么能背诵古井?我说:那是我写的,当然能背诵。

  我将古井这篇文章背诵了一遍,然后给这对双胞胎认真地辅导如何作文,他俩满意地回家了。如今,曹鹏曹凯在同一个军医大学工作,俩人都是博士,一年前我去上海见到了曹鹏,交谈时他还提起当年我给他兄弟俩辅导作文的往事,对我说:伯伯,你强调作文选材很重要,选材应注重积极向上,千万不能写大小便,写得越细越糟糕。说完之后,我们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古井》这篇散文被选入全国小学五年级语文课文已经30多年了,可是网上至今还在误传这是老舍的作品。或许,这也是读者对这篇充满浓厚的乡土气息的散文的一种肯定吧。

  此刻,我又想起故乡那口古井,虽然,随着乡村的变化,那口古井已经湮没在悠悠岁月里。但是,古井的故事在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中留下了抹不掉的记忆,像清澈的泉水滋润着孩子们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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