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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条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8-09-11

  宁新路

  灰条,常叫“灰灰菜”,它在我心里,留有深深的印迹。

  灰灰菜命旺,村院前后,田间荒野,见地就长,且一缕春风吹来,迎春花还在梦中,它就顶寒破土而出了,绿的芽儿却披着灰纱,在冷清的春雪里,哥拉着弟,姐陪着妹,遍地为家,很快长成灰绿的草,翠嫩的叶能碰出泪来。

  每年冬走春来,正当青黄不接时,盼春草的牛羊就往灰灰菜上扑。人哪舍得让牛羊抢先吃了,便与牛羊抢采抢吃,人很快抢到了最鲜嫩的灰灰菜。灰灰菜是春的恩赐,一篮灰灰菜拌上白面蒸熟,拌上香油和咸盐,调上酱油香醋和蒜泥,一碗热腾腾的灰灰菜饭,还没吃到嘴,就让人口水涟涟了。

  春的灰灰菜,比肉还香,人畜要吃过春饥才罢休。灰灰菜先为人们解决了饥饿,便成了牲畜的常食。牲畜在人们铲过的灰灰菜上,接着采吃它。灰灰菜不因为人和牲畜不停地铲而不见踪影,它的芽好像在泥土的深处藏着,一夜间仍会从土里蹿出来。

  春日的灰灰菜是嫩草,入口咬嚼毫不费力,解饥解渴,人垂青,畜喜爱,人畜共享这春赐尤物。因而初春村里和荒野的灰灰菜,会被人吃得一片不留,也会被牲畜吃得片片全无。村人采这时节的灰灰菜,像捡喜钱,见它满眼的光亮。

  灰灰菜长在早春里,似为春绿而来打前站,也是为饥饿的生灵而来。寒春有了灰灰菜,死寂的荒野复活了,饥饿的村人不慌了,困乏的牛羊度过了难关。村人谁也忘不了那每年饥荒的寒春,锅里没了米下,碗里只有酸菜汤,只能望眼欲穿地盼着地里长出绿色。村人盼来了一丝绿草,最让人喜悦的灰灰菜,它即刻成了充饥的食物。荒地和空地上的灰灰菜被采完了,全村人脸上少了很多忧愁,夸它是救命菜。

  灰灰菜成为春饥时的“救命菜”,自有它的养人功劳不必说,人们还发现它有解毒等去病健身的功效,它能泻火通便,清热消炎,止痒杀虫。小时拉肚子、身上长疹子、毒虫咬起包,几把煮熟的灰灰菜下肚,一把揉碎的灰灰菜抹到疹患处,总有意想不到的奇效。春天里正是人易上火和肠胃不适的季节,灰灰菜有这般治疗疾病的作用,更显得它是饥寒时节,为解救人和畜而来的。

  四方为家的灰灰菜,白花花的盐碱地上有它,水汪汪的烂泥滩上有它,干渴的黄土高坡上有它,江南的青山绿水里有它。哪里有草,哪里就有灰灰菜。灰灰菜铲不完,灰灰菜在大地上越铲越多。

  春走草老,灰灰菜不再是人的盘中餐和牛羊喜爱的菜,便长成了小树般的灰蒙蒙的粗而老的草。它成了灰不溜秋的一条子草,不能吃又难看,人们不再以它为食,牲畜也嫌它老不食,便被人视作野草和杂草看了,也就不再叫它“灰灰菜”,便叫它“灰条”。“灰条”,多难听的名字。“灰条”的名字有点嫌弃之意。到了深秋,灰灰菜没人吃,羊不闻,驴不啃,“灰条”的名字叫得更难听——“猪尿菜”和“猪菜”。

  老了的灰灰菜被越发叫得难听,因为它成“灰条”后,实在不好看,白不白,黑不黑,灰的外衣,细长的瘦状,灰的一条子,真是灰的条。被叫作“灰条”,就如一个孩子被叫作“狗娃”“猪娃”“驴娃”等名字的,形象与滑稽,直白与直观,简直是个失去宠爱,没有美感,带有戏谑,带有轻蔑的味道。

  被叫成“灰条”的灰灰菜,有点让人厌了。看它长在空地上,长在院落里,长在山路上,长在田地里,人见人烦,嫌它占了空地,不如花和庄稼让人悦目与实惠;挡了人的道和挤了庄稼地;看去灰不拉几让人心生灰意。灰灰菜被改叫为“灰条”时起,村前屋后和田间院落的灰条,便成无用的杂草,空地的灰条被铲掉种上菜,碍手碍脚的灰条被砍了喂牛驴,又粗又老的灰条被砍下当烧柴,懒得砍的放把火烧了肥田地。

  从夏到秋,荒野和空地上大片的灰条,被砍成柴火,被弄成饲料,被烧成灰烬,化作田野肥料。尽管它被春天抛弃,变成了当作柴火般的草,可善良的村人,从不叫它“灰条”,仍叫它“灰灰菜”。遭到人们冷遇的灰条,任人叫它什么,任人爱它贱它贬它,来年春天,它仍在春寒里钻出土来,很早地迎接更多春绿的到来。

  灰灰菜被人叫成“灰条”,与它满身的灰衣有关,灰头土脸的,让人产生不好的感觉,也成了贬损人的外号。村里丑的男孩被叫作“灰条”,灰条也成了有的男孩的外号。被叫作灰条的孩子那个不快,被叫了“灰条”外号的孩子愤怒。我被人当着女孩的面骂作“灰条”时,感到遭了污辱和轻蔑,顿生自卑,气哭的我,就想把那人打死。我的拳头攥成了个石头,但终究没敢出手,想我有力气时打他不迟。叫我“灰条”人,让我从此憎恨,是我深感“灰条”的意味,太损人。

  那时我瘦弱和灰头土脸得像灰条,有人讥讽我是“灰条”,正刺到了我的心窝里,因为我不喜欢灰的颜色,“灰”的东西,灰的感觉。灰,是不白不黑,白中有黑,黑白相间,不明不亮等白似被玷污的颜色,是被物质化为灰烬的颜色,是洁白堕落了的颜色,是滑入和体现黑暗的颜色,是没有生机的颜色,是引导黑暗的颜色,是含糊不清的颜色,是让万物蒙灰的颜色。灰,这奇怪的颜色,自从在意起它来,我的心被灰色影响,有灰暗的压抑。

  之所以我对“灰”偏执的反感,也对“灰条”这称谓的厌恶,我很久记恨骂我“灰条”的人,更怕村里那女孩叫我“灰条”。可那人仍骂我“灰条”,那女孩也戏说我是“灰条”,我从此羞愧地不敢见她。我被“灰条”骂伤了,戏说伤了,好久耿耿于怀。直到村里有人被大人骂作“灰条”的时候,还有几个孩子被人叫作“灰条”时,我对骂我“灰条”的人的恨意才消散,但我却对“灰条”这两个字敏感起来,“灰”在我心里从此留下了灰暗的印迹。

  因有人骂我“灰条”感到耻辱,是我对人们把“灰灰菜”叫成“灰条”的不满,也是源自那几个被骂作“灰条”的人,长得丑陋且品行不好的原因。想来村人把爽口的灰灰菜,救人畜命的灰灰菜,嫌它老了就叫它“灰条”,我就怨叫“灰条“的人是喜新厌旧的弃老。

  “灰条”的称谓,就好比“灰姑娘”叫成了“丑小鸭”一样让人难过。为村人叫“灰条”称谓,我恨过叫“灰灰菜”的人。每当吃灰灰菜时,我最怕有人叫它“灰条”,也为有人叫它“灰条”而对它不安和内疚。我把人对灰灰菜贬称为“灰条”的恨意,带到了都市。我读到了一本主人翁叫“灰条”的《猫武士》的书,“灰条”是个忠诚勇敢和重感悟的动物英雄。猫武士的灰条,烟灰色的长毛,灰黑的眼睛,一只修长的公猫。猫武士以灰条的名字自豪,我便对把灰灰菜称为“灰条”没了恨意,反而觉得“灰条”,是个很滑稽且幽默的称谓,是像猫武士一般的草中勇士。

  在都市里见不到“灰条”,便念想那荒野里森林般的“灰条”,便琢磨“灰条”全身灰是滑稽和幽默,却让我找到了对“灰条”称谓而欣慰的幽默所在。“灰灰菜”变称为“灰条”,好在是它灰衣造成的,它嫩的肉并不灰,碧绿得如翡翠,它是活得很自信的草。可我这鲜活的人,心里灰暗时,总觉得自己像“灰条”,那令人嫌弃的灰条,也时常看别人是“灰条”,更把那高楼大厦看作灰条,把长长的马路看作灰条,也把一些人看成是灰条。当我有这样心态和眼光时,想到灰条的从容和自信,我就感到自己狭隘,便就想,灰是一种状态,灰是一种常态,灰实在是灰条的一种自然和朴素之美。

  (宁新路,散文家、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财政局长》等两部和多篇中短篇小说。曾出版长篇散文和散文作品集12部。共14部。长篇散文获第26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作品获冰心散文奖等数十项奖。曾为武警部队总医院政治部宣传文化处处长,2001年转业到财政部,供职于中国财经报社,《财政文学》主编。中国散文学会副秘书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喜迎春》                                     周昌新/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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