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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有秤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8-09-11

  黄玉良

  母亲去世时我10岁,弟弟6岁,赶上文化大革命,我们弟兄俩整天疯跑野走,父亲很不放心。书读不成了,男孩子得学点儿手艺呀,没有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长大了日子咋过,可是学啥手艺呢?  

  尽管舞台上把“七十二行,庄稼行最强”唱得热情洋溢,但在乡村,“精一技而绝天下”,仍然是农人们坚信不疑的真理。古语有“开过药铺打过铁,做啥生意都不热”。意思是这两个行业稳赚不赔,不仅利润高得惊人,而且是“铁饭碗”——事关生命与生产生活,谁也离不开。但是在“大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民间药铺早被取缔,公社卫生院是官办的,不是谁都能进得去的。学打铁,我倒有极大的兴趣,看着铁匠铺里风箱噼啪,炉火熊熊,烧得红透了的铁块被钢钳夹出来放到铁砧上,师徒两人的小锤大锤走双起落呼呼生风,砸得铁星四溅,发出有节奏的金石之音,犹如一曲铿锵明快动人心魄的二重奏!一块废铁一会儿就被打成了一把镰刀或锄头!但就我当年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儿,八磅大锤要抡得起来而且指哪儿打哪儿,还真有些力不从心,定居在十多华里外的钉秤的河南乡党卢叔和我父亲对脾气:千里逃荒,互相交心的老乡就像亲戚一样经常走动多有来往,那一年正月初,我到他们家拜年,留住了五天,我把除了吃饭、睡觉以外的时间都消磨在卢叔的土窑洞作坊里了,帮他打磨秤杆,清扫杂物,递工具。钉杆秤,既有技术含量,又不需用太大的蛮力,正对我的单薄身板儿,倒是一个值得考虑的行业选择,“娃娃勤,爱死人”,方脸高大个儿的卢叔也喜欢我,他夸我有眼色,手脚勤快,给我讲了他们这一行里许多逸闻趣事:说起“志”重量的秤,和量体积的斗及量长短的尺子一样,虽然是衡具,也是测人心、试人品的试金石。做秤,既是一门技术活儿,也是一项良心活儿,工匠得有自己的操守,得作准,公平十六两,不能多也不可少,要知道这一杆秤出去要和多少人打交道啊!“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就是指秤星间的距离。卢叔在河南长葛县老家的村子不大,村上一半人家都代代做秤,也有人造过“空心秤”,秤杆中间密封的空心里灌有能流动的液体重金属水银,商家根据需要上下倾斜秤杆使秤芯里的水银有目的地滚动影响实际重量,有的还在秤锤上动手脚,这些都是祖师爷的不肖子孙偷着干的下三烂勾当,是见不得人的,是会遭报应的。各行各业都有自己崇拜的守护神,祖师爷在看着。做秤行业敬的是范蠡,范公被商家与民间尊为“文财神”。  

  十四两秤——十八两秤 

  在河南南阳地区的一个名镇上,一家粮商的儿子金榜题名,高中举人,其夫愧疚地给妻子说自己此前做下亏心事了,此时于心有愧:当年粮行订制的秤,名义上是一斤十六两,实际上只有十四两,粮行这秤用了这么多年,不知亏了多少人,现在儿子居然能中举,太让人意外了。妻子听后,呸的一声,一口唾沫唾在丈夫脸上:亏你说了实话。说着从门头上摸出另一杆一模一样的秤扔在丈夫脚下:这就是你当年弄的昧心秤,我十年前每晚站在房顶上看儿子下学归来,老远就看见护送儿子有两盏灯笼,后来剩下一盏,忽明忽灭,我就怀疑咱做下伤天荫的事了,粮行能做啥亏心事?秤的斤两是最重要的,我一校就校出来了,当时就偷偷换了杆十八两的,就没告诉你,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把家败了,还荫得儿子成名成材,人在做,天在看啊!丈夫听后,又愧疚又感激,从此把这杆“坑人秤”挂在祠堂里,作为家教家史时时警示后人,他们诚信经营,子孙辈辈成材。在当地十里八乡传为佳话。 

  香牛家的秤“香”四方 

  临颍县有一个村子,全村从事香烛生产。买家没有卖家精,为了追求高额的利润,全村家家户户都在出售香烛的秤上做起了文章,看似十六两的杆秤,实际上只有十四两,天长日久,大家都心里明镜似的,但各自都心照不宣。只有一个叫“香牛”的,坚持用十八两的秤当十六两卖,日子长了,显得这一家很另类,不随群。有一年,村上来了个讨饭的“邋遢道人”,从村东到村西,成天喊着“十四两的大火烧,香牛家的香不着”,火烧,在河南是烧饼(武大郎卖的炊饼)的称谓,当名词用,当时谁也没多在意,只当了疯话听。倒是香牛家的人心里气难平,香牛家的“香不着”,不就是说香牛家的香烛容易灭火、燃烧不充分吗?自家炮制出售的香烛,一直讲求货真价实,超级足斤足两,还落了这么个名声,心中气难平。但气归气,生意该咋做还得咋做!时间长了,谁也没把疯道人的喊话当回事了。没承想第二年正月十三晚上,月黑风高,天降大火,全村的香烛作坊变成了一片火海,设备财产、成品半成品烧得精光!好在人都跑出来了,第二天回村一看,全村唯有夹在村中间的香牛家的作坊家产完好无损,其他的都成了一片灰烬,漫天烈焰火烧连营,竟然鬼使神差地绕过香牛家。此时人们才悟出了疯道人的喊话:凡是用十四两秤坑人欺神的,一律大火焚之,而诚信经营的香牛家的香坊,则不会着火,这是上天的惩罚啊!敢在敬奉神灵的香烛供品上使诈玩奸,坑蒙众生,上天显灵天火焚烧处罚之,应了善恶有报的古训。消息传开,香牛家的生意异常火爆,慕名而至的客商用户络绎不绝,就冲着香牛家的量足秤准,撼天动地。而香牛家多中取利,兴旺发达自然不用说了。这个故事在当地广泛传扬,村人也从中吸取教训,诚信经营,量足秤准。到了改革开放以后,该村香烛产业得到了长足发展,产品畅销海内外。  

  后来卢叔回了长葛县的老家,再未谋面。前年秋天,卢叔的儿子、我当年的玩伴柱子哥带着他的儿子回访第二故乡洛川,问及家事,说卢叔已下世,老祖宗留下的杆秤与人们渐行渐远,但小秤在中药店还是计量的主角。当然,现如今用做秤的材料与工具都有了很大的改观,秤杆多用金属材质,钉秤钻眼儿的钻子又精巧又锋利,社会需求少了,祖辈做秤的匠人村没有几人再做秤了,长葛县博物馆把柱子作为古文化遗产传承人。  

  天地之间有杆秤,公道自在人心间。年少的我,当年终究没学成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阴差阳错,乡间少了一个手艺人,多了一个教书匠,但从卢叔三代人那里听来的诚信为本、天理不可欺的古训,在我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黄玉良,曾供职陕西洛川县财政局。大学文化,做过水库民工、教师、机关干部。有多篇文学作品在《中国财经报》《延河》《西部财会》《财政文学》等报刊刊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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