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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8-11-07

  卞毓方

  美国,乡村公路,拐弯处,他正哼着小调。

  “妈——呀!”一辆卡车突然迎面串道冲来。急打方向盘,急!还是来不及了——撞!

  眼前顿时一片火星,火瀑,火海。

  然后日月坠落,星辰死灭,宇宙坍塌。

  然后,就是黑咕隆咚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洞了。

  一周后,他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

  瞅着病室的桌椅、顶灯、天花板、窗户,以及窗外的树,他讶然,茫然,悚然,莫名其妙而又隐隐感觉不妙,他闹不清自己是谁,怎么落到这个地方,也叫不出眼前那些古怪物件的名字。

  失忆,完全失忆,脑海里一片空白。

  又过了一周——当然是在别人的日历。

  他一觉醒来,侧身,转动眼珠,打量窗外的树,树梢的屋顶,屋顶上的星空,脑瓜一个激灵——就像从一段长长的隧道中钻出——他开窍了,他想起,不,他脑际升腾起一个大大的字:“人”!

  不是英文,是中文,简明之至而又神气之至的一撇一捺。

  “人啊,我是人!”记忆在急遽恢复。

  “你是什么人?”一个声音在问,不在左,不在右,不在前,不在后,在头顶,在天花板,在更上方。

  是天使?抑或是潜意识?

  “我……”

  “……我是……”

  “……我是华人。”

  嗯,不错,我是华人。

  “我是华人,我是华人……”他嘟囔着,沉沉暗夜颤动着无数的回声。

  “你姓什么呢?”那声音又问。

  “我姓?”他闭了眼想。

  “你肯定是有姓的哟。”

  “我姓……”

  “想,使劲想!”

  “噢,我姓李!华人兄弟都叫我老李!”

  电光石火,宇宙万象似又渐次归拢过来。

  我是老李。曾经是大李。更早先是小李。

  没错,在比小李更小的时候,还穿着开裆裤哪,大人就手把手一笔一画地教给他,你姓李,“十八子”李,“木子”李。

  “确定是李?”那声音,凛凛的。

  “确定,确定,一百个确定……”他想笑,又想哭,他终于恍悟自己是人,是华人,姓李。

  头一歪,恬然又陷入梦寐。

  这回睡得很沉,很实,很香。

  再度醒来,是凌晨。

  窗外,透出鱼肚白。

  “你刚才说梦话了。”依然是先前的声音。

  是吗,我说梦话了?梦话?啊不,那不是梦话,是实实在在的回复,有人问我姓什么,我告诉他姓李。

  “李什么?”问。

  他谛视窗外,天色正在渐渐泛亮。

  “哈哈,我叫李天璜!”

  心头,豁然开朗。

  “你难不住我,你再也难不住我了!”他想,得意地。

  这是祖父起的名字哩。“天”,是他这一代的辈分。他有个哥哥,叫李天苍。他排行老二,本来叫李天黄。这“苍”和“黄”,取自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天戴其苍,地履其黄”。后来,读初三的时候,父亲说:“‘天黄有雨,人黄有病’,‘天’字和‘黄’字组合在一起,不吉利。”就给“黄”加了个斜玉旁,成了“璜”。“天璜”,“天璜”,天生一块美玉的意思。

  他骨碌坐起,凝视窗外明月犹辉的西天。若干星子一眨一眨,令他想起李氏祖上引以为傲的一位诗仙,李白,字太白——后人附会为太白金星的。李白的诗如星光洒遍海外,活跃在华人的唇上心上。弹舌即出,转念即来。尤其这一首《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此景此情,简直是冲他今宵写的。

  本能地垂首冥思。

  太白先生神明,彩笔轻轻一点,就直戳游子情感深处的软肋。

  倏地想起《敕勒歌》,小学里念过的:“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别误会,他的老家不在阴山,而在泰山之东,黄海之西。他喜欢《敕勒歌》,缘于它的气概、节奏,你看,天苍苍何其高也,地茫茫又是何其阔也——曾激发他这个李氏天字辈后生无穷无尽的遐想。

  进而想到带“璜”字的古诗,是他读师范时,在图书馆里查得的,像什么“珩璜之贵,社褕之尊”啦,“海滨推老大,粹行比珩璜”啦,“磨砻砥砺功日新,圭璧琮璜光可烛”啦,以及“火后见琮璜,霜馀识松筠”,“朋友之伦在天地,何啻玄璜耦赤璋”等等,等等。敝“璜”自珍,你懂的,不过是对平凡人生的寄托。

  进而又想到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那篇文章很长,将近四千字呢,也许是因为涉及哥儿俩名字最早的出处,他下狠心背过,再长也不觉得难,尤其这一段,至今仍滚瓜烂熟:“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泛想开去,那黄河,那长江,那长城,那泰山……

  恨不得缩塞北江南于咫尺,凝三山五岳于眉睫。

  不在中国,反而更加中国,尤其当身处危难之中——这话是谁说的?想不出。那么,就算是我说的吧,他想。

  遥念17岁时,他师范尚未毕业,投奔早年漂洋过海的叔祖来美,称得上是惨绿的“中国少年”。一晃30多年过去,少年已打拼成两鬓微霜的中年。中年啊,久客异乡,入乡随俗,他已习惯了英语、英文。然而今夜,在病榻之上,在重度失忆之后,若有神谕,他由人而国,由国而姓,而名,又复归于国,一点一滴回忆起来的,竟然全部是汉字、汉文、汉诗。

  故人、故事、故国,乃至前朝、今生、来世,恍若历历分明而又一了千明。

  不由得浑身一颤——人在江湖,常常是不由自主的,但潜意识不会,它只奉溶于血系于魂的物事为主。

  “恭喜你!”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现在可以确定,那是他的第六感官),“你彻底苏醒过来了。”

  一抹晨曦,打半敞的玻璃窗折射入室,耀亮他初生婴儿般天真无邪的双眸。

  (卞毓方,1944年生于江苏。毕业于北京大学东语系日语专业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国际新闻系专业。社会活动家,教授,作家。长期从事新闻工作,文学硕士。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95年以来致力于散文创作,有多部作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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