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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小店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9-01-02

  周寿鸿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大概没有没打过酱油的。打酱油,是乡村孩子的童年成长礼,按照村里人的说法,伢崽打酱油了,就意味着不再只能依赖父母,可以帮家里干活了。那时的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三四十年后,“打酱油”竟然成为网络流行语。回想起来,我们这一代人算得上资深的“酱油族”了。

  打酱油,得去村里的供销社代销店,我们叫它小店。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哪怕一根针、一条线、一块肥皂,几乎所有日用品都要去小店买。一些紧俏商品像白酒、煤油、布匹等,还要凭票供应。

  一个村的小店,就是村庄的经济活动中心。对孩子们来说,更是充满诱惑的地方。

  我们那个村,是个有500多户人家的大村,所以小店的规模要比别的村大。小店在庄西头的大巷口,挨着大队部、大会堂。店门朝东开,门头上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还有一个红色的五角星标志;两边的山墙上刷了标语,一边是“发展经济”,一边是“保障供给”。店里不但卖油盐酱醋、糕点烟酒,还卖针头线脑、锅碗瓢盆等,吃的用的各种日用品都有。

  走到里面,长长的进深,光线只能照进去一多半。木头柜台从东直到西,北面靠墙是一排货架子。尽西头有个小门,平时一般关着,进去是仓库,也是售货员休息的房间。最里面的货架上,摆的是暖水瓶、书本纸张、衣帽鞋袜、黑白布匹等货物;靠门口的,是家庭常用的小商品,比如扣子、顶针、线绳、白线手套,还有烟酒糖茶等副食品。

  小店南侧的墙上,一溜儿挂着铁锨、大锹、簸箕、铁锅等物品。墙角最显眼的,是一排口小肚大的坛罐,有酱油坛、香油坛、醋坛、酒坛,坛罐上都罩着竹篾篷盖,搁着个端子。端子,上部是长长的竹柄,下部是个小圆筒。它既是提取工具也是量具,有一斤端子,也有半斤的、二两的、一两的。去打醋打酱油,店员会给空瓶子套上注口(漏斗),然后将端子伸进坛里,轻晃一下,待沉没后便提起来,慢慢倒入瓶里。

  在小店里,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味道,是由酱油、醋、白酒、蒜头、雪花膏等气味混杂而成的。直到现在,我仿佛还能嗅到那时的味道。这种味道伴随了童年的成长,一直深深埋在我的心底。

  乡愁也是有味道的。我离开家乡多年,小店的味道已经化作了乡愁的一部分。

  我6岁时背上书包去学堂,已经识钱,也会认数了。家里的酱油不多了,妈妈就会拿出一角钱给我,让我去小店打一斤酱油。

  我家住在村庄东头,出门到庄西头的小店,要走过一条长长的乱砖街。一路上,能看到不少有趣的场景,常常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妈妈在灶台前等酱油下锅,左等右等不来,只好放下锅铲出门,沿路叫唤着名字找我。

  “你这个伢崽太贪玩,下次不要你打酱油了!”一次次,妈妈生气地跟我说。可过了几天,她就忘记了讲过的狠话,看到灶台上的酱油瓶空了,又吩咐在门口玩耍的我去打酱油。我乐颠颠地提上瓶子,一路小跑着去小店。

  乡村孩子玩心大。想一想那个时候的孩子,谁没有过玩得忘打酱油、或者在路上不小心打碎酱油瓶的糗事呢?

  小店有两名售货员,一位中年妇女,高大、微胖,大人小孩都称她华大妈,还有一位年轻小伙。华大妈家住集镇,平常上白班,由小伙子值夜班。华大妈对人客气,脸上总挂着笑,跟村民们相处得很好。

  华大妈喜欢小孩子。我们去打酱油或买其他东西,大人不用担心短斤少两。

  我来到小店,踮起脚扒着木柜台说:“华大妈,打酱油!”

  华大妈问:“一斤还是半斤?”

  我挠挠头,想了一下:“半斤的吧!”

  打了酱油,我想起妈妈是给了一角钱,又说:“是一斤。”华大妈一点不恼,拿起瓶子再打。

  小店也收购废铜旧铁和牙膏皮,还收鸡蛋。我有时会到鸡窝里摸只蛋去换糖,一只鸡蛋三分钱,可换三块糖。有一次我打了酱油,快到家时,发现口袋破了个洞,糖不见了。我一边哭,一边沿路回头找。快走到小店也没找到,华大妈听到哭声从里面出来了:“细伢崽,哭什么呢?”

  “呜呜呜,我的糖掉了……”

  华大妈说:“别哭别哭,大妈买糖补给你。”

  拿了糖,我破涕为笑,想到妈妈还在等酱油下锅呢,就赶紧往回跑。跑到家,妈妈问:“酱油打好了吗?”“打好了!”“在哪儿呢?”

  我一看手里,紧紧地攥着几块糖。我一心想着糖,又把酱油瓶忘在小店里了。

  小店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农闲的时候,村人常常聚到这里,或坐或站地聊天,抽烟。天气好时,小店门口总有几个小摊。磨菜刀的、补锅修盆的、鸡毛换糖的,都要在这里歇歇脚。如果来了炸爆米花的,旁边很快便围了一群孩子。火苗在炉子上跳动,炸炒米师傅娴熟地拉着风箱、摇转机子,过了十来分钟,他站起身来,抬起黑黢黢的爆米花机,将锅口对准了一个长布袋子。这时候,孩子们赶紧退后几步,捂上耳朵。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一股青烟腾空而起,爆米花冲进了长布袋,浓浓的香味四散开来。

  改革开放后,人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随着市场放开,粮票、油票不需要了,村里开了好几家小卖部、批发部,人们买东西再也不用专门跑到小店。小店渐渐冷落了,淡出了村民的生活。

  小店,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的桃花源。它就像一个炭炉,将小村烘得热乎乎的。岁月悠悠,现在,虽然小店没有了,孩子们也不用再提着瓶子打酱油了,但那份温暖还留在我的心头。

  (周寿鸿,作家。供职于江苏省扬州日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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