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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琐记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9-09-02

  高洪波

  儿时知道武汉,先知道的是武汉长江大桥,那是苏联老大哥援建的项目,名气大得很。

  但真正走过武汉,则是在十三岁那年,随调往贵州工作的父亲迁徙,从故乡内蒙古的科尔沁草原出山海关,过北京,再经石家庄、郑州,一路往南,快到武汉时我激动异常,早早占定靠窗口的位置,不为别的,只为了看看长江和大桥。

  车轮滚动,桥在我的身下震颤。龟山蛇山一团迷蒙,长江上的轮船与明灭的渔火让一个北方少年升腾起莫名的惆怅,“轰隆隆”车轮声中,长江留驻在我少年的梦幻里。人生的岁月一如飞奔的车轮,转眼间我已年逾花甲,数十年中长江已走过多次,唯上个世纪1964年冬日的第一次印象鲜明。

  说后来与长江的无数次亲近,确实如此。譬如1978年初夏我告别云南军旅时曾乘江轮从重庆到武汉,三天三夜的航行,看三峡的奇山异峰,兵书宝剑巫山神女,雨里雾里引人暇思,这都没什么,唯独船到武汉时江面上浮动着若干黑脊背,小潜艇般在水面上追逐撒欢,有人高叫道:“江猪,快看江猪!”大家拥到甲板上,看那些长江精灵们快活地嬉戏,我粗略数了一下,竟然有上百只。后来才知道“江猪”就是白鳍豚,再以后成为国家珍贵保护动物几至濒危,这样庞大的江猪群被我看见,而且它们采取的是列阵欢迎的高姿态,毫无防范的信任心,我的长江缘真的很深。

  再譬如看到江猪后的24年,即在2002年的深秋之际,三峡大坝即将合拢前夕,我与一批作家重走三峡,经由巫山、奉节沿江而下,途中专门到长江一处名为“小三峡”的支流捡石头,那一个下午阳光灿烂,有猴群沿江岸攀援,啸叫一如古时,让人宛回唐代。事后写得一首《三峡石》的小诗:

  你等待了我四亿年

  只为目光相遇的一瞬

  拾起你的时候

  我拾起了三峡的年轮

   

  不,层层叠叠的沉重

  以及深入骨髓的擦痕

  都提醒我注意你的身份

  你是大江之魂

   

  捧住 端详 聆听

  江声雨声风声猿声

  齐齐向这枚三峡石的内心

  一丝丝地渗透浸润

  也许你更愿意躺在三峡

  躺在175米深的水下

  与鱼儿和水草们谈天

  和横行的小蟹们说地

   

  我把你变成一位“移民”

  从三峡移向我的书桌

  只为了听听你的故事

  屈原、李白、王昭君

  ……

  这块三峡石呈草绿色,一层层的细密纹路,摸上去如鱼之鳞、松之皮,归京后我为它配一红木底座,置于案头,目光流及此石,便有江涛隐起,端的是一枚好石——现在它的同伴们俱已沉于175米深的水底,烟波浩渺不可寻了。

  江猪可观赏,江石可把玩,但与武汉的缘分肯定不止于此,武汉是一座个性鲜明的城市,与大上海并列,称之为“大武汉”,有缘参与《香港商报》的采风活动,在“荆风楚韵”中再走一遭,感受又大不相同。

  首先是,东湖居然拥有了一百多公里的绿茵道,而且意外得知著名的东湖其实是11座湖泊的总称,换句话说,东湖是近乎虚拟的,但又是现实存在的,这让曾经住过“东湖宾馆”的我来说十分意外,东湖的水上帆船活动已经为第七届世界军人运动会筹备就绪,港湾深深,水波不兴,相信今年十月这里将是一番龙腾虎跃。

  说到第七届世界军人运动会,是武汉人当前的重中之重,运动场馆在加紧建造,运动员的住宅正拔地而起,据说有上万名世界各国的军人运动员参赛,这让一名曾为前军人的我感到十分开心。大武汉承办大赛事,接手大项目,产生大动静,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事了。所以我即兴得到一首小诗:“劲旅健儿聚江夏,摘星揽月各有法。运动天生属军旅,笑看金牌落谁家?”

  此行走访武汉,第七届世界军人运动会在我看来是建国70年大庆之后又一项举国瞩目的赛事,因为时间的节点是10月18日,我相信届时大武汉必将聚焦全世界的目光。

  告别武汉的时节,在候机楼内我看到了那只快乐的吉祥物兵兵站在航空港中向我们招手。我开头以为它是扬子鳄的原型,后来询问武汉的朋友才知道它是有“水中大熊猫”和“水中活化石”之称的中华鲟,它那阳光自信的笑容,它那张开双臂迈步向前的造型,都象征着进入新时代的中国愿以更加开放包容、热情好客的姿态共享友谊、同祝和平。兵兵让我想起了四十年前在武汉江面上相逢的那群白鳍豚。四十年的岁月过去了,武汉变得更大、更美、更加自信和坦荡。所以,在告别武汉的时候,我向兵兵招招手,在招手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兵兵唇边的微笑,它开心地告诉我:“欢迎再来大武汉”。

  (高洪波,笔名向川,著名诗人、散文家,1951年12月生于内蒙古。198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历任《诗刊》主编、中国作家协会创联部主任、书记处书记、中国作协副主席。1971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数十部散文、诗歌作品。)

  

                           《梨树沟的早晨》(油画)侯炳茂/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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