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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美的风景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19-11-18

  魏丽饶

  镜中的我,仿佛越来越长成了麻糊村的模样。那个蜇居在太行山上的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冬时荒凉沉寂,夏日青翠葱茏,有时深沉大气,有时辽阔苍凉。我在我在脸上寻到隐约的细纹,那是盘踞在太行山上的三晋大地,表里山河。在这些细纹里,我一一找出叫瓜地沟、春楼上和狼浴沟的地名,这是麻糊村人的天然粮仓。层层梯田从容不迫地铺展开来,茂盛的庄稼地里裹挟着辛勤劳作的农人。

  不知是从哪天起,我对亲情的概念越来越模糊了。原本认为,不论远近起码要有点血缘关系的才可谓亲情。但凡亲情,必有心疼。然而后来,我却分明是糊里糊涂地心疼开了。对村庄,对土地,对草木,对牛羊,对一孔孔废弃的窑洞,对那土土的乡音。当然,最揪疼我心的还是一个个亲爱的村民。他们不都姓魏,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姓什么叫什么的都有。但我真切地感觉到,他们身上寄附着我的亲情。那种亲,不分男女、不讲辈分;那种亲,是一声训斥,一个搀扶,一句夸赞和鼓励;那种亲,是一颗山桃,一串沙棘或一把红酸枣;那种亲,是根植于血脉里的一种习惯和脾性;那种亲,是远行他乡十几年沿途的星光和路标。然而,我亲爱的这些,他们却浑然不觉。他们在麻糊村的历史里行走四季,并不知道人走得越远,心就越近。

  其实在麻糊村,女孩子家是不兴凑到男人堆里扯闲话的。但无意中听到他们在聊村里这些年故去的人,我不由驻足。放了一辈子羊的三爷爷,常年坐在对面山坡上,对村里的世事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从不胡开口乱指点,跟谁家都不远不近。视牲口如命的喂牛大爷,到最后也是对襟袄子、绑腿裤、白羊肚手巾,一身民国时期的庄稼汉打扮。人走后,牛也犯了相思病。为麻糊村做了大半辈子主的老支书,吵过、闹过、动过脾气洒过汗水,是非得失过眼云烟,留给后人的尽是恩情。麻糊村的手艺人,木匠、铁匠、瓦匠们,家家户户都还在用他们亲手制作的木件、铁器、房舍,创造者却在尘世间定格了。为村里的红白喜事吹了几十年唢呐的“唢呐叔”,到自己头上却静悄悄冷清清地走了,村里再也没人能拿下他那一手。说书的盲人夫妇,在那些闹哄哄的夏夜,给乡亲们留下多少关于中国上下五千年历史的想象,他们也先后走进了麻糊村的历史,故事仍将活下去。整天嚷嚷着要去中央电视台见倪萍的光棍汉,还没存够到北京的路费,竟早早地带着这个美好而纯粹的梦想离开了。还有,兢兢业业做了三十年“赤脚医生”的父亲,无名无分,临终也没穿上一双像样的“鞋”……我再也无法平静地听下去,像飘一般恍恍惚惚来到对面山坡上,仔细打量麻糊村。村庄坐北向南,散在半面山坡上,百余户人家的窑洞密密匝匝结成一坨“老蜂巢”。农家人如蜜蜂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进进出出,终年忙碌。然而这些年,多少亲人在我的世界里陆陆续续地走了,而且走得悄无声息。曾经的轰轰烈烈在不知不觉中荡然无存,从没有人告诉我一声,也没有谁认为我应该在意。这是一种亲情大爱,是一种呵护和包容。他们觉得在外不易,我只管远走高飞,不必再为村里的事分心。

  我是从麻糊村的土地上长出来的孩子,体内流淌着从这片大地里携带的汁液,我身体的经络定是与这里的山水一脉相承。十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村子,人走得越远,心离得就越近。尽管总是将骨子里的性情隐藏起来,以不同的方式与五湖四海的人打交道,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每时每刻都赤裸裸地展现着一个真我,那里冬如荒漠,夏似绿洲。回归此地,我能感受到婴儿般的喜悦和和平,我深爱着这片土地。哪怕它再贫瘠,再荒凉,这份爱永不干涸。我离开的时候,满村都是长辈。因而,在麻糊村面前,我这一生都是以跪拜的姿势存在着。跪拜富予我生命的土地、跪拜我的祖辈和父母、跪拜守护我长大的乡邻、跪拜哺育我生长的庄稼草木。是这里的一切,赐予我的最初,我带走的是长辈们的期盼和寄托,带走的是一份永远的感恩。

  麻糊村,不,是我的麻糊村。离开家乡以后才更觉得,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是我的。总想俯下身亲一亲那荒了的窑院,总想站在窑垴上撂几句原滋原味的方言,叫醒沉睡在院里的往事,尽管已是断壁残垣或废墟一片。麻糊村仍旧在赤裸裸的天地间虔诚地活着,在贫瘠的黄土地上认真地描绘它生命的画卷。我一直认为,麻糊村有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可惜出了这座山,再没有人知道这个落后的小村庄。我真诚而坦然地邀请时光,在我的容颜上镌刻下纹理纵横,好将麻糊村深深锁住。

  我有义务安葬过往,同时也有责任让未来新生。

  (魏丽饶,山西长治人,现居上海,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苏州市作协会员。作品多次入选年度中国散文排行榜,出版散文集《净土》。)

       

                                                     《春韵》 侯炳茂/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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