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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塘外有轻雷

——读《浮生六记》走笔

作者:丁莉娅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20-07-13

  清人小品《浮生六记》是一部悼亡之作,作者沈复在文中描绘了一位恬淡洒脱、深情憨直的女子——陈芸。林语堂曾在《生活的艺术》中写过《两个中国女子》,其中一位说的便是陈芸,他赞“芸是中国文学中所记的女子中最为可爱的一个”。《浮生六记》以至淡的笔墨写了许多夫妇间的生活琐事,作者虽自谦“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但它并不沦为庸常,而有着动人的力量,让人依稀见到清时寻常夫妇的相处样貌。就在文中自然的日常书写中,每每看似平淡无波、诗酒闲情的叙事脉络下,实则潜藏着死亡的暗影与轻雷,让我们不仅领略其琐细困顿生活中的美好诗意,同时也洞悉了人世的反复无常。

  沈复字三白,号梅逸,长期游幕于下层,浪游四方几乎成为他的生活方式,自谓“名利之心,自此一冷”,绝意仕进。倘若没有留下的这部记录自己家庭悲欢情事的小书,他多半不会为人所知。《浮生六记》现存四篇中,前三记《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皆写他与妻子陈芸生活中的家庭琐事,唯《浪游记快》是记他游幕各地所见的山川风物及所经的社会诸事。

  两人的初次相见,宛若《红楼梦》中的宝黛二人。黛玉初见宝玉时叹“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宝黛因有前世诸种因缘,二人的初见也仿如冥冥注定。沈复少年时随母归宁省亲初见陈芸之际,二人虽不至有如前定,但一见即两小无嫌、无所避忌。陈芸也如黛玉般灵心慧质,刺绣之暇曾写下“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这样凄凉哀伤的诗句。句中此际实已露出哀音,仿佛命运暗处隐隐的谶语。沈复感慨陈芸的才思隽秀,而对其念念不忘,心不能释。之后便向母亲主动争取:“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在两百多年前的古中国,能如此勇敢自主婚姻大事,殊为可贵。

  陈芸应属娇柔可人的江南女子,自沈复眼中观之,“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她的美是素朴的美,三白随母去恭贺堂姊成亲,“但见满室鲜衣,芸独通体素淡,仅新其鞋而已”,若说她慧心易感如黛玉,她衣饰素淡这点却似不喜花儿粉儿的宝钗。

  沈陈二人的感情实则有一个情意日笃的过程,一如沈复所言“鸿案相庄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而芸娘日渐灵动,有多半是沈三白的影响与塑造。沈复视芸娘为闺中良友,芸娘也确实称得上他的知己,“其癖好与余同,且能察眼意,懂眉语,一举一动,示之以色,无不头头是道”,从这个意义上说,也称得上现代意义上的男女平等吧。

  刚为新嫁娘时,可能还有初到夫家的谨慎忐忑,芸娘不免迂拘多礼,沈复笑她“礼多必诈”,芸娘脸红着辩解一番,三白细心宽慰她,自此二人将“岂敢”“得罪”当成了口头禅。当初闺阁女儿的拘谨小心,生怕行差踏错的心理,渐而放下,变得雅谑活泼,恢复女儿家自然纯真的本性。芸娘从小识文断字,且耽于诗文,不爱珠花首饰,反对破书残画极为珍惜。三白对她这点极为支持,自任其“闺中师”,夫妇二人时常一同谈诗论文、做诗联句。二人之间的言语往来,是情人知己间的互相戏谑,此时的芸娘在三白面前完全是那个本真的自我,极其机敏而幽默。

  之后失去了大家庭的荫庇,沈陈二人在生活上颇为拮据,但他们却想方设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平淡甚至是有些艰辛的日子打造得别有滋味。而芸娘之可爱,也不仅在于聪慧灵动、甘于淡泊,更表现在她那份能把生活审美化的雅趣上。正如林语堂曾说的:“我想这对伉俪的生活是最悲惨而同时是最活泼快乐的——那种善处忧患的活泼快乐。”

  芸娘是颇具艺术性的女子,善就地取材,兼有一双巧手,故能将常人看似普通的物件生成不一样的美。夏日满池荷花盛开,她便想到利用荷花晚合晨开的特性,将茶放置荷花花蕊之中,从而借荷花的清绝香味制茶。“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芸娘好读书,涉远足,性格中自有一种阔朗,这点又颇类湘云。水仙庙中“花照”盛会,沈复怂恿芸娘作男装打扮,妆成,“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遍游庙中,无识出为女子者,或问何人,以表弟对,拱手而已”。花光灯影,尽兴而归。后又瞒过翁姑,与三白同游太湖,得见天地之宽。芸娘眼界日益开阔,自也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有其襟怀和才识。

  前两卷中那许多雅致的生活片段,至第三卷笔锋一转,尽是闲情背后复杂纠葛的人事,才知夫妇二人生活的不易。果真是“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芸娘因识文断字,家翁遂令她代写家书,不久因沈母“疑其述事不当,乃不令代笔”,沈父以为是芸傲慢不屑代书,大怒,而芸又碍于姑之颜面,“竟不自白”。后又因沈父纳妾一事,本出于好意,却遭猜忌,“芸遂并失爱于姑”,又错做沈弟启堂的担保人,写信语辞不当而激怒沈父,更因与娼家女憨园结交而不被大家庭所容。细数起来皆是家庭琐事,却不免使其陷入左支右绌的尴尬境地,沈父最终将二人逐出家门,二人不得不离家寄住,上船“解维后,芸始放声痛哭”。至此,种种现实生活中的罅隙与不堪一一展现,命运之中的暗影也随即潜踪而来。随后芸娘又因自家弟弟失踪、母亲病故、憨园他嫁等故而致血疾发作,身体也愈发孱弱。

  沈复多情重诺、爽直不羁,但却不善治生。长年游幕,一直生计艰难,故在外寄居的日子,实是艰辛惨淡,尤其是投亲遇雪、夜宿庵庙那段,足可窥见二人生活苍凉的底色。沈复常年为生计奔走,家庭全由芸娘一人承担,后随三白幕游扬州,颠沛流离,最终埋骨他乡。二人其间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从中可见一斑。但即便过着“中馈缺乏”、“三日所进、不敷一日所出”的贫苦生活,芸娘也“朱尝稍涉怨尤”,这恰是因着其对三白的情深,且因她淡然的心性。三白性格中有其软弱的一面,但对芸娘确也称得上深厚。芸娘身染沉疴之时,他多方求医,四处借债,亲侍汤药,细语慰怀。芸娘临终之时亦感慨道:“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

  沈复将夫妇二人殊途归因于情深不寿,曾说过一段让人恻然的话:“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话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作此反语,实是历经人生种种坎坷之后的沉痛之语,也更可见出他对芸娘的深情。

  (丁莉娅,文学编辑。散文、随笔散见于《三联节气》《中国国门时报》《海燕》等报刊媒体。)

  

  

    《庚子春韵》冯立松/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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