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手机版 收藏
首页>人文财经>悦读

剪影里的爱

作者:潘鸣 来源: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2021-02-01

  细细回想,我似乎从来没有听父母那代人直白地倾吐过一个“爱”字,也没有目睹过任何一场风花雪月的浪漫情景剧。我小时候曾在一本旧相册里翻看到父母的结婚照,他们两人憨淳地直视镜头,没有任何恩爱的表情,完全是“同志”式的严肃。他们平日里甚至连一个温存的昵称也没有,夫妻之间的一怀情愫,如同山谷隐泉,于细微无声中幽幽脉动。

  父母是乡村中小学教师,月薪收入拢共一百零几元。要养活我们四兄妹,还要按月挤出几元储蓄款;偶尔还得补济更穷困的老家亲戚,日子的窘迫可想而知。有一阵街上流行“的确良”,母亲一见到有人穿了这样时髦的衣裙走过面前,便眼热热地盯着看。这情景被父亲看见了,他立即怂恿母亲也去做一件。母亲有些纠结:扯一件衣裳得花好几元钱呢。父亲说,我忍着少喝两口酒就行了。父亲唯一的嗜好就是每天嘬二两苕干酒。于是母亲兴冲冲去供销社扯了一块浅白印花“的确良”,到裁缝铺缝成一件瘦腰的短袖衬衣穿回家。只见她在家门口踱来踱去,不停地旋转身子给我们和邻居展示,眼里闪烁着恬美的光泽。

  清贫的家境定然有诸多的不顺心,但我却几乎没见过父母“反目相向”。唯有一次,全家正围坐吃晚饭,母亲为家里缺粮的事多唠叨了几句,埋怨父亲身为中学总务也不想点办法救急。父亲被戳中软肋,心中焦躁,抓起桌上一只瓷碗砸到地上。一声裂响,空气骤然凝固。母亲泪光盈盈,哽咽道:“你砸吧,有本事都砸了,全家就不用填肚皮了!”说完,起身夺门而出。父亲愣了一会神,抬眼看了看我们,脸上满是愧歉。他让我和二弟出门分头去寻母亲,并叮咛先去那几户母亲常来往的人家。当我们寻着母亲回家时,父亲正系着围裙,破天荒地围着灶台又洗又刷。“回来啦?”父亲腆着脸一声招呼。“嗯。”母亲轻声应答。一场“雷阵雨”就这样雨霁天晴了。

  转眼间,父母已近暮年。母亲临退休时罹患脑瘤,几经手术和化疗的折磨,最终从生死线上暂时挣脱出来。但她的身心却遭受重创,渐渐出现失语、失智、肢体失衡等后遗症。为了保障母亲的行动安全,医生建议配副拐杖。父亲却摆了摆手说,不用,有我呢。他向学校告了长假,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给她熬药、喂饭、削水果、换尿布、擦洗身子,用简单的字句与她喋喋不休。那天黄昏我去医院给二老送鸡汤,远远地看见父亲陪着母亲散步。母亲走得很吃力,步子一寸寸地挪移,身子像斜塔般向右倾歪。矮个的父亲紧紧傍着她,像一道移动的拐杖。夕阳斜照,二老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此生我所亲见的父母彼此相拥、最为亲昵的温馨画面;也是他们相依为命,留在人世上的最后一幅合欢剪影。

  (潘鸣,四川德阳市人。多年从事宣传广电事业,四川省作协会员德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在多家报刊刊发散文多篇。出版散文集《花间一壶茶》。)

0
相关推荐 >

中国财经报微信

×

国家PPP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