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金融危机使亚洲各国认识到加强地区经济和财金合作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清迈倡议”多边化的成功启动，以及筹备中的独立区域经济监测机构，标志着亚洲财金合作取得了新的重大突破，充分体现了“10+3”成员共同防范全球经济金融风险的坚定承诺和共同努力。

1997年7月爆发的亚洲金融危机，相继促成了东盟加中日韩（10+3）合作框架以及10+3财长和央行行长对话机制的建立。可以说，亚洲金融危机使亚洲各国认识到加强地区经济和财金合作的必要性和紧迫性。10+3财长会初期会晤主要讨论国际和地区经济金融形势，有点像论坛。而成员国范围内一直希望能有建立区域资金救援机制、发展债券市场、组织财金干部培训等更具实质性的内容。“清迈倡议”跨出了第一步。今年恰逢“清迈倡议”十周年，又兼“清迈倡议”多边化协议正式生效，亚洲区域财金合作实现了重大突破。我有幸亲历“清迈倡议”出台这一重大财经外交的历史过程，穷其所忆，记载下来，以飨同好。

清迈会议

2000年5月，亚洲开发银行第33届年会和第二次“10+3”财长会在泰国清迈市召开。清迈在泰国西北部高原山区，群山环抱，气候宜人，景色旖旎，古迹众多，商业繁荣，是泰国的旅游避暑胜地。这是我第一次访泰,甫到清迈给我突出的印象是老百姓信仰佛教，性格温柔，态度谦恭，彬彬有礼。一下飞机东道主便给我们送上一个小小的花环，由茉莉花编成，清迈三日这个花环天天放在我的案前，淡淡的幽香，至今留在我的心中。那几年国际上有一股反对经济全球化的趋势，对于多边经济合作的会议，如IMF、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WTO组织的各种会议，每每有大批非政府组织（NGO）赶来游行、示威、抗议。我们在清迈住的酒店被NGO重重包围，进不来，出不去，泰国朋友很紧张，生怕危及各国代表的安全，那天去参加总理川·立派的讲演，一路由军警护送。其实，NGO并不是洪水猛兽，三天清迈会议有惊无险。真正反对亚洲区域金融合作的则另有其人。

5月4日下午我会见了美国财政部部长助理杜鲁门先生。一年前我们在马尼拉见过面，算是老朋友了。我和他谈了世行在我国西部的扶贫项目。他和我谈了两个问题：一是主张在IMF框架下建立AMF（亚洲货币基金），二是不赞成亚洲地区建立新的货币互换机制。杜鲁门喋喋不休地说,二十年前美国也曾与一些国家搞过货币互换，效果不好。如果基金不做实，可能有道德风险，云云。杜鲁门态度低调，尊重中国。我听出杜鲁门的弦外之音，他不喜欢美国被排斥在外的区域合作，不放心日本提出的以日元为中心、由日本主导的AMF设想。

巴苏饭店的晚餐

5月5日晚上，泰国财政部长塔林先生为与会各国部长举行宴会。宴会设在郊区滨河边上巴苏饭店。滨河是流淌在泰北崇山峻岭中的四条河流之一，滨河西岸有许多风景如画的幽谷，景色秀丽。落座时塔林部长特地把本来摆在长桌正中间的名签换到我的正对面。我坐在靠边上第二个位置，边上是越南财政部的一位女副部长。塔林换到我对面以后坐在他左边的是韩国新任财政经济部长李宪章，坐在他右边的依次是柬埔寨财政部长和日本大藏省特别顾问田波耕治。席间闲谈风花雪月，风土人情，不着边际。记得曾谈到泰国的宗教来自印度，而人种和语言来自中国，谈到利息所得税的征收等等。宴会结束前已近午夜，有的人已离座凭栏观赏风景。塔林突然对我说，我们不支持日本提出的成立AMF建议，东盟内部早在十年前就形成一个金融互相支持的机制，五个成员国各出资4000万美元，一共筹集2亿美元，这几个国家一旦出现金融问题，就可以启动相关机制，每个成员国都有权借用本国出资数一倍的基金。塔林部长还说，东盟成员国之间，准备在今年APEC财长会（在文莱首都斯里巴哈湾）上提出“两个扩大”的设想，即“扩大成员，先吸收文莱，日后再吸收柬埔寨、缅甸、老挝和越南，最后使东盟十国全部成为成员国；扩大基金的规模，每个国家认缴多少还没有商量”。塔林说，明天他准备先在10+3会议上提出来。

原来塔林坐到我的对面是有“预谋”的。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发生后，中国政府关于人民币不贬值及尽力帮助周边国家和地区渡过危机的行动得到了广泛的好评。与此同时，中国近两年实行积极财政政策实现了经济稳定和持续的增长，国际社会反映非常好，东南亚各国对中国特别尊重。当时泰国民主党执政，对华友好，塔林部长也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塔林一席话明显是征求中国的意见，寻求中国的支持。他还说，中日韩三国如果支持这个建议，三国可以作为受邀请国参加这个机制，这三个国家参加后不是多边机制，而是在双边情况下建立货币互换机制。

出席这次亚行年会和“10+3”会议前，财政部曾就一些重要问题请示国务院，国务院指示我们加强与周边国家的经济财政金融合作，可以建立货币互换机制等。我觉得塔林这些想法应当给予支持。塔林建议的货币互换机制在东盟内部是多边的，中日韩三国是双边的，操作起来更加灵活。于是，我就接过塔林的话头，明确表示支持。接着，我主动通报了美国财政部部长助理杜鲁门当天下午与我会晤的情况。塔林听了我的表态和介绍以后非常机敏地抓住了这个历史瞬间。他马上请田波耕治坐到他边上柬埔寨部长位置上（这位部长刚离开），请文莱的部长坐到我的边上。同时泰国的副部长李炎河、韩国的金融局长、日本的两位司长以及中国的朱光耀、李若谷两位司长都坐到了各自部长的后面，俨然形成了中日韩三国、东道主和下次APEC财长会主办国（文莱）五国财长的临时特别会议。五国财长经过简短商议以后，形成以下四点共识：一、在明天（5月6日）“10+3”会议上正式提出，定名为“清迈倡议”。二、“清迈倡议”由东盟出面提出，中日韩三国表示支持。三、设立专门的工作班子，“10+3”各国都派人参加。四、重在机制的建立，宣布时尽量低调。第二天10+3会议以后，举行记者招待会，“清迈倡议”成了各方面关心的焦点，提出问题的都是西方记者，东方人认为很好、很正常。现在“清迈倡议”已经历时十年。历史已经证明，“清迈倡议”开启了亚洲财金合作的大门，在建立资金救助机制方面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在国际社会产生了巨大反响，具有重要的里程碑意义。现在回顾起来，十年前以双边货币互换为主要内容的“清迈倡议”也存在结构松散、不易形成合力等缺陷。后来，“清迈倡议”不断得到充实发展。2003年10月，温家宝总理在“10+3”领导人会议上提出“推动清迈倡议多边化”的提议，建议将“清迈倡议”下的双边货币互换机制整合为多边资金救助机制，得到与会领导人的积极响应，进一步深化了亚洲财金合作，增强了区域金融危机自救能力。2009年5月，“10+3”财长会就“清迈倡议”多边化具体形式——区域外汇储备库各项主要要素达成共识。“清迈倡议”多边化进程又一次取得重大的实质性进展。2010年3月24日，“清迈倡议”多边化协议正式生效，建立了总规模为1200亿美元的区域外汇储备库，各参与方在其出资份额与特定借款乘数相乘所得的额度内，用其本币与美元实施互换。“清迈倡议”多边化的成功启动，以及筹备中的独立区域经济监测机构，标志着亚洲财金合作取得了新的重大突破，充分体现了“10+3”成员共同防范全球经济金融风险的坚定承诺和共同努力。

从十年前“清迈倡议”在区域财金合作方面迈出具有历史意义的第一步，到十年后的今天，区域外汇储备库的成功建立，可谓十年磨一剑，为促进亚洲经济金融稳定作出了重要贡献。

一点联想

十三年前爆发的亚洲金融危机，促成了亚洲地区经济财政金融的合作，形成了“10+3”地区政治经济合作的重要论坛。三年前爆发的美国次贷危机，把二十国集团推上了世界经济合作的重要论坛。大约十一年前，时任加拿大财政部长的保罗·马丁先生专门飞到中国和财政部商量筹建二十国集团。中国政府抓住了机遇，指示财政部积极促成二十国集团建立。它是先有财长会议后有首脑会议，正好与“10+3”相反。前不久在多伦多召开的二十国集团领导人第四次峰会讨论了世界经济金融形势，“强劲、可持续和平衡增长框架”，国际金融改革和国际金融监管等重大全球性问题。实际上，G20已经取代了G8，成为世界经济治理的主要平台，标志着少数发达国家在重大国际问题上说了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二十国集团无论从代表性、有效性还是灵活性来看，都应当在全球经济治理中发挥核心作用，其国际经济合作主要平台的地位已不可替代。正是由于中国经济的长足发展，使得中国国际地位日益重要，财政经济与外交事务中的重要性日益突出。相应地，财政部内涉及外交方面的工作量增大了，这是一个历史阶段性的变化，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任何外交，不论政治外交、经济外交还是财政外交，都是为中国人民的利益和世界人民的利益服务的。毋庸讳言，每个国家都要争取自己的国家利益。

近十年中国国际地位的提高，说到底是由中国经济持续稳定发展支撑的。中国经济的发展需要国际上的支持，财经外交一项内容就是争取国际上的理解和支持，而比这更为重要的是做好国内的事，实践科学发展观，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的进程，保持中国经济强劲、可持续、平衡增长。财政部的工作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