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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费孝通老先生百年诞辰,想写点什么,作为纪念。
先生是2005年4月下旬走的。那一年的4月26日,我应中山大学之约作讲座,那天广州风雷大作,急雨滂沱,天昏地暗。讲座结束后有人告诉我说,费孝通先生作古了。当时我心头一紧,一时无话。回到住地先与宗惠、小龙通了电话,第二天,立即搭机赶回北京,从机场直接去新街口外大街四号院费宅吊唁。
四号院内先生家门前、甬道两边已摆满花圈。我在先生遗像前鞠躬、再鞠躬。家父比先生早走2年,他们是近80年的世纪友情,我父亲与孝通先生的关系不是我们小一辈能比拟的,我是代我父亲在费孝通老先生灵前鞠躬的。
通家之好
我们两家都是江苏吴江人,我父亲青年时代追随孝通先生的胞姐费达生先生,做蚕桑技术工作。
据我父亲回忆,他最早得识费孝通先生大约在1935年前后,那年孝通先生在广西大瑶山作社会调查,误踏虎阱,腰腿受伤,新婚妻子王同惠在寻求救援时不幸身亡,孝通先生身心受伤。当时费达生先生正在吴江一带创导蚕桑改革,邀他回乡疗养。因为这个原因,当时孝通先生回乡不是住在费家松陵镇的老宅里,而是住在费达生先生工作的一个小村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孝通先生后来得以写出“江村经济”这部不朽的著作。甚至40年后提出关于乡镇企业的问题、小城镇大问题等理念都与这段历史有关。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叫开弦弓,地点在太湖的南岸,现在归七都镇管辖。我家老宅在庙港村,离开弦弓数里之遥,一水之隔。后来,孝通先生出国留学,家父护送工厂设备辗转去了四川。多少年来,在我们家里习惯称费达生先生为费先生,称费孝通先生为小先生。上个世纪80年代以后,才改口称老先生。在以前,先生是一种尊称。在我印象里,我们家里对费家这两位老人几十年来只称先生,从来没用过别的称呼。
费达生先生对我来说是老奶奶级的人物,一直到她老人家一百岁时,眼睛都看不见了,我到浒墅关去看望她,仍然叫她费先生,她摸着我的脸,嗳嗳答应着。她老人家走的时候,我赶到苏州去为她送行。这样的世纪之交我想可以称为通家之好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
上个世纪80年代时,孝通先生每年都要去吴江考察一、二次,有时会邀请我父亲同行。
80年的交往现在留下来可以为后人作纪念的东西已不多:我父亲居室墙上挂着一张两位老人坐在禹迹桥上的照片,背景为慈云塔,家里老相册中还有许多他们在吴江调研时在农村的照片。我父亲是个普通的工程技术人员,多少年来居室的墙上除了那张相片以外,还有孝通先生写的两幅字,一幅是黄任公的家训:“事闲勿荒,事繁勿慌。有言必信,无欲则刚。和若春风,肃若秋霜。取象于钱,外圆内方”。一幅是孝通先生手写我父亲作的一首诗:“伏枥宣外不自闲,梦阑优从蚕站回。人排长龙舟塞港,肩挑船载送蚕来。”大概在上个世纪80年代,孝通先生还送我父亲一把折扇,上面写有他去镇江游焦山时的几首诗,父亲视为珍宝,一直不舍得用。
1953年父亲去新疆和阗帮助设计修建丝厂,在和阗买了一块璞玉,形似滴水观音,后来在苏州配了一个红木座子,放在家里的客厅中。有一次孝通先生来我家吃饭,看了以后很喜欢,父亲用报纸包了以后,送给了先生。孝通先生说我们家烧的红烧肉好吃,有一段时间每年总要到我家来吃顿便饭,红烧肉是保留节目,每次都有的。
两位老知识分子相交、相知近百年,“君子之交淡如水”,而其背后则是老一辈知识分子高尚的品德。今天回忆及此,真是仰之弥高。慈祥的老人
上个世纪80年代以后,孝通先生恢复学术活动,到我家走动稍稍多了一点。那时他已属古稀,但精力充沛,身体健康,只是偏胖了一点,大腹便便。我们已改口叫他老先生了。
有一次他来我家做客,不记得哪个孩子童言无忌,依偎在他身边摸着他隆起的肚子说你的肚子这么大走路都不方便。老先生笑眯眯地说,大肚皮有大肚皮的好处,看书用不着台子(桌子的吴江方言),放在肚皮上就行,引得大家乐不可支。一个中国顶级的社会学家就是这样一位慈祥的老人。
老先生一辈子经历坎坷,但慈爱之心历久不变,实践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很多人知道,1957年的六教授事件,他被错划为右派。文化大革命期间他是当时民族学院的教授,受到冲击。后来与吴文藻、潘光旦教授一起在民族学院翻译“世界史”和“世界史纲”。他和吴、潘两位先生之间亦师亦友,感情非同一般。潘先生辞世时有些情节感人至深。潘先生走得早,没有赶上甄别平反,老先生后来赶上了好政策、好世道,他出任民族研究所副所长。担任中国社会学会会长后,将潘先生的女儿请来做助手。我们经历了这段历史的人都能感受到他博大的胸怀,慈爱的心肠。中国老知识分子,特别是那些大知识分子都重视和奖掖后学之人。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开始担任领导职务,他时任民盟中央主席,有一次他对我说,我们民盟的同志想了解当前的经济形势,你来给我们讲讲,作个报告吧!现在不记得当时怎么糊里糊涂就答应了。那次汇报,安排在人民大会堂的陕西厅,我去了以后,一方面受宠若惊,一方面突然觉得压力很大。出席那一次汇报会的人大多是饱学之士,许多是我的长辈。其中有吴富恒教授,他是我上大学时的教务长,后来是我们大学的校长;有沈求我,他是我们家乡知名士绅,解放前的中共地下党员,后来在甘肃省任过省领导,也是我父亲的身前好友。其他在座的民盟盟员几乎都是大知识分子。那次我讲了什么已记不清楚,心想千万不要讲砸了。后来老先生竟大加肯定。还开玩笑说,你干脆加入我们民盟吧,来当我们民盟的中央委员。老先生当然是开玩笑,这种寓肯定于玩笑之中的大智慧,让我始终不能忘怀。在我们后辈眼里,他一直是个慈祥的老人。
各美其美,美人其美
后来,老先生当了全国政协副主席、人大副委员长。在这最后的20多年中,老先生写了很多文章,发表了很多重要的观点。包括给耀邦同志建议的“小城镇大问题”,给江泽民同志提出的关于上海与长江三角洲经济发展的建议等等。这些今天都会有人忆及。
记得韩启德副委员长有一次提到老先生说,费孝通先生说要“各美其美,美人其美”。这句话老先生本来是针对国与国之间的文化问题而言的,但韩先生认为可以运用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就是要看到各人有各人的优点,要让各人去展示他的长处,别人要欣赏并且赞美他的美丽、美德、长处、优点。这是多么博大的胸怀。
倏忽间,老先生已经走了5年了,不知他在天上又写了什么文章,我们都在怀念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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